他的身上升腾着白烟,是魏正道的「道」,正在消散。
一截盛开的桃花枝,出现在了魏正道头顶,挡住了头顶的雨。
——
持这桃花伞者,宽袖长袍,披着长发,指尖修长,阴柔飘逸。
魏正道:「你怎麽也从里头出来了,就不怕我跑了?」
清安:「想看着你死,也想看着你死。」
魏正道:「我早就死了,也早就埋那儿了。」
清安:「我没看见的,就不算,你就得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魏正道:「那得劳烦你陪我走一段道了,眼前这道太长,我这道」也长,斩得有点慢。」
别人死,是一锤子买卖,乾脆利索。
魏正道原本去了二楼,想躺在李追远的床上闭眼,给那小子安顿好肉身,结果上楼後才发现,死这个过程,竟也需要时间。
与其干躺在那里等,不如下楼再挪几步,躺向自己该躺的去处。
清安:「觉得亏麽?」
魏正道:「亏什麽?」
清安:「死得排场不够大,死得清清冷冷。」
魏正道:「那我这会儿後悔,调头出村,去和天上的它,再对视一眼?」
清安:「那这把桃花伞,就要从你後背捅入了。」
魏正道:「我算是知道,为什麽未来的我死在这里时,都不喊你出来再见一面了,原来不是因为对你的愧疚。」
清安:「是嫌我烦了?」
魏正道:「是我不想演了。」
二人并排,因李追远个头不够,清安能很轻松地将伞撑起,又因伞面过度靠这一侧倾斜,导致清安半边身子在淋雨,纸做的衣,渐渐下塌。
魏正道:「伞往你那边去点,你另一半都掉色了。」
清安:「我这是纸做的,本就是拿来送你最後一程,坏了也不打紧,我是怕你把这小子给淋出风寒。」
魏正道:「临死前,都不能痛快淋场雨麽?」
清安:「死前淋出病,你又要欠他一笔了,死都死了,该怎麽还,口碑还要不要了?」
魏正道:「你不是有一剑,一直给他预备着麽?你替我还。」
清安:「那小子每次请我做事,都要拿一场酒来换,你也不例外。」
魏正道:「那就喝。」
雨水顺着桃枝滴落,散发出酒香。
魏正道:「又是桃花酿,死前还喝这个,死不瞑目。」
清安:「来不及找其它酒了。」
魏正道:「我有。」
说着,魏正道从口袋里取出两罐————健力宝。
清安:「败坏口碑啊。」
魏正道:「上次在他屋时,凝霜的执念化身也在,不方便当着她的面喝,现在,可以尝一尝了。」
「噗哧。」
魏正道打开,递给清安。
清安接过来,与魏正道手拿的那一罐虚碰了一下,各自擡头,喝那最有味道的第一口。
两个明家人,裹挟着同归於尽的复仇怒火冲出,化作了最烈的酒。
二人都掌握黑皮书秘术,魏正道不受影响,清安则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魏正道:」那小子,挺会过日子的。」
清安:「你教凝霜的这套本诀,是不是就是奔着以後吃凝霜去的?」
魏正道:「你就是这麽看我?」
清安:「难道,只是巧合?」
魏正道:「在一开始雕刻你们时,我的眼里只有对精美事物的随性雕刻,奔着功利去,就失了变化,落了下乘。」
清安点了点头。
魏正道:「喝了他两杯酒,代他转你两句忠告。」
清安:「说。」
魏正道:「你的剑,留两次,别急着早早出鞘。」
清安:「他能挺过去?」
魏正道:「他大概率,挺不过去。
然这盘棋虽是书呆子布下的,可自落子时,棋盘上棋盘外,亦纷纷跟进,就连这枚棋子自己,也产生了变化。
你若入场,反而会将这棋盘上的格局给搅散,留着这格局,那小子才有那微弱翻盘机会。」
清安:「我也并非是全意想帮他。」
魏正道:「熬了这麽久,不介意再多熬一会儿了,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你这把桃花剑,会寻到一个你真正中意的对手的。
最终,让你这一千多年的等待,化作一声值得。」
清安不语。
二人就这麽,走到了李家祖坟。
先前那棵倒塌下去的树,还压弯了旁边两棵,这两棵树如两条手臂,恰好挡住了两侧风雨,让小供桌周围坐着的人,衣服到现在都只是微湿。
魏正道没坐回原位,而是走到了自己坟前,坟先前被自己挖开过,能看见下方的破草蓆。
「凝霜,已经等我很久了,不能让她再等下去了。
可惜的是,即使是现在,我也仅仅是隐隐约约摸索到一点点感觉,还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究竟是何种滋味。」
魏正道在坟边躺了下来,眼睛睁着,看向天空:「清安,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我、凝霜、书呆子、仙姑,我们曾经历的那一段,都是真实的,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在演?」
清安:「只有一种情况下,才有这种可能。」
魏正道:「只有我死了,死得乾乾净净,死得彻彻底底,死无对证————我们所有人,才能放心地去将那一段过去,认为是真的。」
清安:「我一直都认为那是真的。」
清安将手中的桃枝,插在坟前,老李家祖坟,倒了一棵树,又新立起一棵。
魏正道:「我一直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清安:「谁,天道?」
魏正道:「天道,我会反抗的。」
说完这句话後,魏正道闭上了眼。
少年身上的白烟,没入破草蓆之中,草蓆渐渐变得充盈,从原先只包裹着一具遗体,看起来像是包裹着两具。
清安的这具纸做的身躯,在大雨之下,彻底被冲垮,化作了一滩纸浆。
下一刻,坐在小供桌旁的丁大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