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入住酒馆到现在,房间的木门似乎从没有打开过。尼尔斯从内部拴上了插销,他唯一离开房间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前了,他在酒馆老板处购买了两人三天的食物和水,并且也是只用了五六分钟就回来了。
从口音听上去,这家酒馆的所有者应该是一名弗雷尔卓德人,他从侵占者手里买下了整个酒馆。尼尔斯对于中立国家的好感并没有多少,他们一贯给人一种福祸无关的印象,你只需要花几个诺伦币就从他们口中打听到一些小道消息,也意味着他们可能会为了一点小钱时刻准备着向别人出卖你的踪迹。
房间的石墙隔音效果很好,在木门被关上的一刹那,外界几乎所有声响就显得和屋内没有任何关联了,只要不打开那扇雕纹窗,所有杂音都不能打扰你静心休息。奥兰薇尔已经因长途跋涉的疲惫而休息了,边上的尼尔斯则在冥想中等待着那位幸运女神的下一步指引。整个房间就像被抽去了声音一样寂然无声,然而这种无声得有些恐怖的寂静却又给尼尔斯带来了不安,他总会感觉住在隔壁的商旅窃窃私语的声音是不是在盘算着入室行窃,又或者刚刚他在酒馆一楼见到的那个背了一把剑、到处东张西望的男人是不是垂涎奥兰薇尔,妄想着占有她……
各种古怪的念头就像暗潮一样突然涌现在尼尔斯脑海中,更多胡思乱想就像房间角落里蠕动着的阴暗一样朝他爬过来,尼尔斯挥手想驱散这些病态的臆想,却发现他自己身上也已经沾满了污秽的阴影。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异常泥泞——又或是沾满了干涸的血渍,而在他手上的,则是某人一节刚被取下来的肱骨。
“你妹妹说的很对,再用那些药水的话,你迟早会陷入无边的谵妄中逼疯自己的。”女人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尼尔斯拖回了现实中,她的话就像一把尖刀一样刺穿了所有虚妄的想法,把窗外烈日穿过窗玻璃和黄纱带来的昏暗重新洒在尼尔斯的视野中。
男人已经大汗淋漓,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在狂乱的时候不自觉地抽出了长剑,而他面对的却是正在熟睡的奥兰薇尔。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继续陷在无尽的幻想中会有怎样的结果。隔壁的商旅队只是在规划他们前往肯内瑟的行程而已;那个背了剑的男人只是在酒馆找委托人接活来维持生计的浪客。
或许他真的该停止使用炼金药水了。
“你早该来了。我们已经到了卑尔居恩,告诉我地点,我要尽快解决这件事情。”尼尔斯克制着自己颤抖、苍老的手,并把长剑收回剑鞘中。
“我的好姐妹在法兰纳匠铺给你寄存了一个东西。她首先要去办点事,否则她应该亲手把东西交给你的。带上它,然后去贸易区后山上的废弃神殿。”
尼尔斯望了一眼已经入睡的奥兰薇尔,随后又看了看炼金药水挂袋,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重新把它挎在身上。他不知道自己此行要离开多长时间,最后只在床头上留下了一张纸条——当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不在,一定会摘下眼罩看到这个。他告诫奥兰薇尔不能离开房间半步。食物和水都已经放在床头了,在不打开门窗和纱帘的前提下,尼尔斯允许她摘下眼罩一段时间,并承诺自己会尽快回来。
男人检视了好几遍之后,最后从房间外锁好了门。
挂袋中的试剂瓶在尼尔斯悄无声息的脚步中发出轻微的碰撞,清脆的玻璃敲击声就像一阵风铃一样渐行渐远。
这是最后一次,奥莉。
穿梭在城市之中,尼尔斯也披上了兜帽斗篷,并把帽沿拉得尽可能低,如果可能的话,他几乎希望遮住自己的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冬季的卑尔居恩中,这样的装扮并不会引人注目,而且有黑市在的地方,总有很多人不愿意向周围透露有关于自己的任何一点痕迹,他们就像一个个影子一样混入人群,成为其中最寻常不过的一份子,然后在办完自己的事情之后,又悄无声息地在某个拐角脱下兜帽斗篷,然后再度混入寻常的人群中销声匿迹。
除了商贩和当地的原住民,几乎每个外来者都尽可能地避免了和别人之间的眼神交流,没人知道自己左边右边的人是否心怀鬼胎、跟在自己身后的人是否是看上了自己的腰包——又或是脑袋。这样行事方式几乎已经成为了这个城市的惯例,这对尼尔斯来说恰合其意。省去多余的交谈和繁文缛节,在你要办事的时候,卑尔居恩热情地欢迎着你;而在你办完事之后,你就会想立马滚蛋。
从落脚的酒馆后门出来,穿过两条凹凸不平的后街,再拐个弯就能看到用诺克萨斯语和通用语写的招牌,证明这是来自诺克萨斯的战争石匠法兰纳大师经营的匠铺。
因为战事在这里的平息,这里的匠铺并不像祖安的工厂那样有人日以继夜地排队下单,卑尔居恩的铁匠主要为往来的驼队和旅人提供防身的兵器以及一些马蹄铁和捕兽陷阱的制作;护甲依靠缝制、修复服饰维生;而石匠则主要负责城里一些建筑和防御工事的修缮。
在门口打炉的铁匠应该是法兰纳的助手,从他得到的信息来看,法兰纳应该是一个克兰利亚人,一个不朽堡垒南部有点远的小城市,那里的男人正常身高起码得和尼尔斯差不多,而此刻在门口两个大铁炉边上打铁的则是一个矮子。
“约德尔人?”尼尔斯走上前盯着眼前矮小的工匠问道,“我一直以为诺克萨斯士兵不会让你们混进领地的。”
对方抬起浓眉长须的脸望了一眼男人,他的整张脸除了胡须、眉毛和耷拉下来的长头发之外,留给五官的地盘几乎只能用少之又少来形容,而其中,皱纹又占据了将近一半的空间;他的五官和普通人类差不多,非要形容的话,就是普通人的五官稍微压缩一点。他的眼睛承袭了约德尔人的一贯特点,比祖安人要稍微大一点,似乎铁匠这一行当正需要这样的眼睛用于观察;他那像是草原中拔地而起的悬崖一般的鼻梁因为一些灰烬或是其它东西的掺入而像水牛的鼻子一样抽动着,他那张尽显老态的脸这个时候显得更加滑稽。
“确实如此,年轻人。但我对帝国有益。”工匠漫不经心地回答。从外表来看,他们两个人的年龄几乎差不多,但实际上工匠的年龄要远比尼尔斯的两个祖辈还要大,约德尔人中的大部分老家伙都习惯性地用“年轻人”来称呼其它种族的人。
尼尔斯明白了约德尔人的言下之意,恐怕眼前的侏儒胚不是因为泄露了某种机密就是因为与敌对势力达成军备合作而逃亡至此。诺克萨斯从不拒绝对它有用的人。
“我找法兰纳石匠,有人把一个东西寄存在你们这里,我现在来取回它。”尼尔斯不想在这里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约德尔人除了继续敲击手里刚拿出来的烧红的铁块,没有其他动作:“每天都有大把人在我们这里存东西、拿东西,你得告诉我什么时候,谁,寄存了什么——是捕鼠夹还是瓷砖,再把法兰纳签封的记录条给我——如果有订单证明的话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