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其实他不想来医院。
胳膊上那点擦伤,贴两块创可贴的事,犯不着兴师动众。但司机老李不干,说买家峻你要是不去检查,我就给嫂子打电话。买家峻没结婚,哪来的嫂子?老李说的嫂子是他姐。他姐要是知道了,能从老家坐高铁赶来,把他骂得三天抬不起头。
所以买家峻去了。
拍了片子,没事。开了点碘伏和纱布,花了四十七块钱。老李非要替他付,买家峻没让。四十七块钱,他付得起。
从医院出来,买家峻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老李去开车了,停车场在对面,要走一段路。买家峻让他别急,慢慢来。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面无表情的。一个中年妇女蹲在台阶下面哭,哭得很伤心,旁边站着个年轻女孩,一直在安慰她。买家峻看了两眼,移开目光。
这世上,谁都不容易。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买家峻同志,今天的教训只是开始。收手吧,回你原来的地方去,大家都好过。”
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几秒。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错别字,语气客气得不像威胁。但就是这种客气,让人后背发凉。
真正想吓你的人,不会说狠话。
会说狠话的人,心里其实没底。
说这种客气话的人,才是真的有把握。
买家峻没有删,也没有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烟抽完了,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老李的车开过来了,停在台阶下面。
买家峻上车,关门。
“回去?”老李问。
“回去。”
车子开动,驶入夜色。
老李开车很稳,不像下午那样慌张。他是个老司机了,开了二十多年车,什么样的路都走过。但下午那一下,真把他吓着了。
“买家峻,”老李一边开车一边说,“下午那个事,我觉得不太对。”
“怎么不对?”
“那条路我熟。”老李说,“那个岔路口进去是个工地,去年就停工了,里面根本没人。大货车不会从那里头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
老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买家峻看着后视镜里老李的脸,那张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表情很复杂。
“老李,你跟我时间不长,但你是老单位跟过来的。有什么话,你就说。”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买家峻,我怕说了你不高兴。”
“你说。”
“我觉得那辆货车是故意的。”老李一口气说完,像是憋了很久,“那条路我开了多少趟了,从来没有大货车从那个口子出来。今天那个车,冲出来的时机太准了,正好是我们开到路口的时候。早一秒晚一秒都不会撞上。就是算好的。”
买家峻没说话。
老李又说:“买家峻,我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你不怕事。但你得小心。这个地方,水太深。”
“我知道了。”买家峻说,“谢谢你,老李。”
老李不再说了。
车子拐进市委家属院,停在楼下。
买家峻下车,跟老李说了声早点休息,上楼去了。
他住的是三号楼,五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够住。前任留下的,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清正廉洁”。买家峻每次看到这四个字,都觉得有点讽刺。
不是讽刺写字的人,是讽刺自己。
清正廉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上午,他去看了安置房工地。工地停工了,钢筋锈了,水泥袋子堆在那里,被雨淋得硬成了石头。几个工人在那里晒太阳,说是包工头跑了,两个月的工钱没发。
中午,他跟几个群众代表聊了聊。那些人情绪很激动,说房子拆了三年了,安置房还没盖起来,一家老小租房子住,房租一年比一年贵。
下午,他回市委,半路上就出了事。
晚上,收到了那条短信。
一天之内,警告、威胁、下马威,全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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