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有杜氏昆仲，长曰伯衡，次曰季鸾。伯衡性温润，诗工稳，得乡里清誉；季鸾负奇气，为文峭拔，人皆谓“杜家驹，可千里”，然亦目之为狂。

    宅后有一梧一槐，梧高数丈，碧干参天，季鸾常倚之读书，曰：“凤鸟不至，梧老空枝。”槐则臃肿盘踞，荫覆半庭，伯衡每携酒坐其下，指叶影斑驳，笑曰：“此天然笺谱也。”

    是岁秋试，季鸾策论纵横，直刺时弊，考官击节，终以语太峻黜落。归时霜月满衣，立梧下久不语。伯衡提壶至，斟一盏推与弟：“梧枝虽高，风露先侵；槐根虽拙，岁月自厚。何苦以锋刃试金石？”季鸾掷盏于地：“兄诗随宜，不过媚世；弟抱负奇，宁折勿弯！”拂袖而去。

    越明年，州府征辟贤良，伯衡应召入幕，章奏平实，渐为上官所重。季鸾则闭户著书，自题斋额“栖梧草堂”，尝雪夜录《治河十策》，墨冻砚凝，呵手更书。邻翁见而叹曰：“此子胸有块垒，笔下龙蛇，惜哉无梯可登！”

    春暮，伯衡归省，携官牒示弟：“漕司缺一参军，职微禄薄，然可展筹策，汝愿往否？”季鸾冷笑：“兄所谓‘随宜’者，乃俯首案牍，为俗吏捉刀耶？梧枝只待凰，岂屑雀巢！”伯衡默然，徐收牒入袖，临行唯嘱：“梧高易折，慎之。”

    未几，郡中大疫，季鸾施药赈粥，散尽束脩，复作《救荒疏》投官府，言切情急，竟触怒郡守，诬以“聚众市恩”，下狱候审。时伯衡方随巡按察访他邑，闻讯星夜驰归，倾囊营救，更伏阙代罪，称“弟年少激切，愚兄教失”。郡守素重伯衡敦厚，遂从轻发落，杖二十释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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