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配,是那个“在日本留过学、讲究体面”的侨商该穿的。
穿上西装,打领带。
领带是暗红色的,有细细的银色条纹。他对着镜子系,手指灵活地穿梭,打成温莎结。这个结是苏曼卿教他的,说台北那些“上流人士”都这么系。他当时学了三遍才学会,苏曼卿笑他手笨,他说我拿枪的手,系不了这花哨东西。
可现在系得比谁都熟。
最后是皮鞋。
小牛皮,鞋头擦得锃亮。他蹲下身系鞋带,左脚的鞋带有点起毛了,该换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系好,站起身,跺跺脚。
整个人收拾停当。
镜子里的沈墨,温文尔雅,眼角有恰到好处的细纹——那是常年带笑留下的。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成功的、体面的、或许还有点铜臭味的商人。
林默涵看了眼镜子,转身。
走到门边,他停住,回头看了眼办公桌。抽屉没关严,露出《唐诗三百首》的一角。他走回去,把抽屉推到底,听见锁扣咔嗒一声。
然后他拉开门。
楼道里黑,只有尽头那扇小窗透进一点月光。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回响,吱呀,吱呀,像老人在**。下到一楼,仓库里堆满木箱,空气里有蔗糖的甜味和麻袋的土腥味。
老王蹲在门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走了?”林默涵问。
老王站起来,踩灭烟头:“在查第三批货。周明凯亲自开箱,一箱箱翻。”
“翻出什么了?”
“暂时没有。”老王压低声音,“但他们在卸货区加了人,四个,带枪。”
林默涵走到仓库侧门,掀开帆布帘一角。
码头灯火通明。
“顺安号”是条旧船,船身锈迹斑斑,烟囱冒着黑烟。工人正在卸货,木箱用滑轮吊下来,落在手推车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周明凯站在货堆旁,风衣敞开,露出里面的皮带和枪套。他手里拿着货单,正和船老大说什么。
船老大哈着腰,不停擦汗。
离周明凯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堆着三十几个木箱。箱子上印着“墨海贸易行”和“特级铁观音”的字样。两个特务站在箱子两边,手插在口袋里——那姿势,口袋里肯定有枪。
林默涵放下帘子。
“后门能走吗?”
“也被盯了。”老王说,“但我让老赵在爱河那边备了船。从下水道出去,能走到河堤。”
高雄的下水道系统是日据时期建的,四通八达。林默涵刚来时,花了一个月时间把主要通道摸清。有些地段窄,得弯腰爬,但确实能通到爱河边的排水口。
“走。”林默涵说。
老王带路。
仓库最里面堆着废木料,搬开几块木板,露出一个铁栅栏。栅栏锈死了,老王从墙角摸出铁棍,插进缝隙用力撬。铁锈簌簌往下掉,栅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默涵回头看了眼仓库大门。
外面的动静突然大起来,有人在喊什么,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周明凯的声音穿透门板:“所有货!开箱!一箱不能漏!”
老王额头冒汗,手上加力。
栅栏终于松动了。
两人合力把栅栏挪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臭味涌出来,是腐烂的垃圾和污水混合的气味。林默涵脱下西装外套,卷起来夹在腋下,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是条混凝土管道,直径不到一米。
得爬。
老王跟在后面,把栅栏拖回原位。黑暗吞没了他们,只有远处排水口透进一点微弱的光。管道壁上湿漉漉的,手摸上去又黏又滑。污水在身下流淌,水位不高,但气味呛人。
林默涵往前爬。
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混凝土上摩擦,西装裤很快就破了。但他顾不上,只是机械地向前,呼吸放得很轻。管道里有回声,一点声音都能传很远。
爬了十几米,前面出现岔路。
左边管道宽些,右边窄。林默涵记得右边是通往爱河的主干道,但有一段塌了,不知道修好没有。他犹豫了一下,往右拐。
管道突然变陡。
身体往下滑,他急忙用手肘撑住。掌心擦破了,火辣辣地疼。他咬咬牙,继续往下。污水变深了,漫到胸口,水里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烂菜叶、死老鼠、用过的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