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正宏的车停在巷口时,林默涵正端着第三泡铁观音。
茶汤金黄透亮,香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苏曼卿今日的冲泡手法比平时快了半拍,这是“有尾巴”的暗号。他面上依旧挂着商人惯有的笑容,右手食指在茶杯底部轻轻敲击两下:收到。
“沈老板好雅兴。”魏正宏踏进“明星咖啡馆”时,皮鞋在木地板上踏出有节奏的声响。他今天穿了便装,深灰色中山装熨得笔挺,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特务也作商人打扮,可腰间鼓起的轮廓还是出卖了身份。
林默涵起身相迎,闽南语里掺着恰到好处的晋江口音:“魏处长今日怎么有空来小店?上回那批古巴雪茄,海关那边还多亏您打了招呼。”他说着从怀中掏出银质烟盒,递烟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真是感激对方帮忙的生意人。
魏正宏接过烟却不点,只在指间把玩:“听说沈老板前几日去了趟左营?那边的海军弟兄,最近可不太安分。”他说话时眼睛盯着林默涵的手,那是审讯者的习惯——人在说谎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微颤。
“是去谈笔生意。”林默涵坦然坐下,亲自为魏正宏斟茶,“海军后勤处的陈主任要给他小舅子开个杂货铺,托我从香港带些洋货。您是知道的,现在高雄港查得严,要不是有您的面子,我那几箱罐头怕是现在还在码头晒太阳呢。”
茶香氤氲中,两人的视线在蒸汽里短暂交锋。
苏曼卿端着点心过来,绛红旗袍的下摆在八仙桌边轻轻扫过。她弯腰摆放碟子时,左手无名指上的疤痕在林默涵眼前一闪——那是“危险升级”的暗号。林默涵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瞥见门外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道奇,车窗半开,隐约能看见烟头的红光在阴影里明灭。
至少还有三个人在蹲守。
“沈老板的贸易行,最近生意做得不小。”魏正宏忽然换了话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上个月出口砂糖两百吨,从日本进口五金器材三十箱,往来账目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某个数字上,“唯独这批医用酒精的用途,我倒是好奇——贸易行要这么多酒精做什么?”
空气骤然凝固。
林默涵端起茶杯又饮一口,脑子里飞快运转。那批酒精是用于地下电台设备清洁的,走的是香港转口贸易的灰色渠道,账面做得天衣无缝,出货单上写的是“化工厂原料”。但魏正宏既然能查到具体数量,说明海关那边已经有人被买通。
“魏处长有所不知。”他放下茶杯,笑容里添了些许无奈,“高雄这天气,仓库里的五金件最容易生锈。酒精兑上机油,是防锈的土法子——这方子还是跟福州老匠人学的,比市面上卖的防锈油便宜三成。”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您看,这是上个月的防锈处理记录,每一笔都对应着五金件入库的时间。”
魏正宏接过笔记本,仔细端详。纸页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用蓝黑墨水详细记录着日期、货品编号、处理人签字,连酒精的用量都精确到毫升。字迹工整,笔锋稳健,看不出任何破绽。
“沈老板做事,倒是细致。”魏正宏合上本子,却没有还回去的意思,“我有个朋友在台北开五金行,改天介绍你们认识,也好讨教这防锈的方子。”
“随时欢迎。”林默涵面不改色,心里却是一沉——魏正宏要扣下笔记本。那本子里虽然没有任何情报内容,但上面有他习惯性的笔迹特征,若是送到笔迹鉴定科,难保不会和以前南京的档案对上。
苏曼卿适时插话:“魏处长,厨房新做了凤梨酥,用的是今天刚送来的关庙凤梨,您尝尝?”她端上来的点心碟下,压着一张火柴盒大小的纸片。林默涵在接碟时,手指一勾,纸片滑入袖中。
动作行云流水,连站在魏正宏身后的特务都没察觉。
“老板娘的手艺,在高雄是出了名的。”魏正宏终于点了烟,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咖啡馆的陈设。墙上挂着月份牌,画上的旗袍美女笑得温婉,吧台后的酒柜里洋酒排列整齐,留声机正放着周璇的《夜上海》,一切都透着小资产阶级的情调。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生疑。
“沈老板在日本留学时,学的真是经济学?”魏正宏忽然问。
“早稻田大学经济部,昭和二十一年毕业。”林默涵对答如流,甚至从怀中掏出已经磨损的毕业证副本——那是组织精心伪造的,连校长的印章都仿得一丝不差,“本想留在东京的银行做事,家父病重,只好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
“听说早稻田的樱花很美。”
“可惜我那几年光顾着读书打工,竟没好好看过。”林默涵适时露出遗憾的表情,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这是个试探,魏正宏在怀疑他的留学经历。
果然,魏正宏下一句便是:“我有个表侄也在早稻田读过书,他说学校后门有家叫‘松屋’的拉面店,汤头特别好。”
陷阱。林默涵心脏骤缩。早稻田后门确实有家拉面店,但叫“竹下亭”,“松屋”在东京大学附近。若是真在那里留过学,不可能记错。
“魏处长说的是竹下亭吧?”他笑得自然,端起茶壶为对方续水,“松屋在文京区,我们留学生都嫌贵,只有拿到奖学金时才敢去开荤。竹下亭的老板是九州人,汤里会加一勺自家酿的味噌,三百日元一碗,能加两次面。”他说着摇摇头,“我那时候在中华料理店洗盘子,时薪八十日元,得洗四个小时才够吃一碗面。”
细节越多,可信度越高。林默涵甚至故意说了错误的时薪——1952年的台湾人大多不清楚日本战后的薪资水平,但魏正宏如果真调查过,就会知道1948年东京洗碗工的时薪是一百二十日元左右。这个错误,反而证明他是真的在回忆,而非背诵标准答案。
魏正宏眼神里的锐利稍缓,但并未完全消散。他弹了弹烟灰:“沈老板记性很好。”
“穷学生的日子,每一块钱都记得清楚。”林默涵苦笑,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这个动作有两层含义,一是暗示自己还有生意要谈,二是袖中的纸片已经趁着取怀表的动作,滑进了内袋。
纸上只有三个字:张启明。
叛徒就在高雄,而且可能已经提供了关于“海燕”外貌特征的线索。林默涵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面上却依旧从容:“您看,和船务公司的王经理约了三点谈运费,这都快两点了……”
“那我就不打扰了。”魏正宏站起身,忽然伸手拍了拍林默涵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沈老板,最近高雄不太平,晚上尽量少出门。尤其是码头那边,昨天又抓了几个可疑分子。”
手指在林默涵肩胛骨位置停顿了半秒。那是军情局惯用的手法——通过肩部肌肉的厚度和硬度,判断对方是否有过军事训练或长期持枪的经历。林默涵这些年刻意保持文弱书生的体态,肩背肌肉已经退化,但骨架的宽度和密度骗不了人。
“多谢魏处长提醒。”林默涵微微欠身,让肩部自然放松,甚至故意显出些文人常见的微驼,“我那贸易行全靠码头吃饭,这几天就多派几个伙计去盯着。”
魏正宏最后看了他一眼,带着手下转身离开。
门外的黑色道奇发动引擎,驶出街口。但林默涵从二楼窗户看出去,发现巷尾多了个修鞋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纳鞋底,可那双崭新的皮鞋出卖了他。高雄的修鞋匠,鞋上不会没有一点污渍。
“人没撤干净。”苏曼卿一边收拾茶具,一边低声说,“至少留了两个。刚才魏正宏拍你肩膀时,左手那个年轻人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是握枪的姿势。”
林默涵回到座位,从内袋取出纸片,在蜡烛上点燃,看着纸张在烟灰缸里蜷曲成灰。“张启明见过我两次,一次是三个月前在海军俱乐部的酒会,一次是上个月在左营码头。但两次我都戴着金丝眼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