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李典簿悄悄递来消息:那罐红花已“登记在册”,不日将“发还”端本宫。同时,司礼监对各宫的清查也突然放缓,不再如之前那般大张旗鼓。
“听说长春宫刘昭仪去坤宁宫哭诉后,皇后娘娘过问了此事。”李典簿让王承恩转告,“娘娘说,清查宫禁虽是正事,但也不可扰了各宫安宁。皇上听闻后,也说了句‘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这四个字让魏进忠不得不收敛。
九月二十,钱龙锡按例来讲学。这次他没有带书稿,而是带来一个消息。
“殿下可知,徐光启徐大人前日已离京南下?”课后,钱龙锡看似随意地问。
朱由检一怔:“南下?不是告病静养吗?”
“说是江南气候适宜养病。”钱龙锡缓缓道,“但臣听闻,徐大人离京前,曾秘密会见了熊廷弼派来的信使。”
熊廷弼的信使?朱由检心中一动:“所为何事?”
“具体不知。”钱龙锡压低声音,“但臣猜测,应与辽东军务有关。徐大人精通火器、筑城之术,熊经略邀他前往辽东协助,也是可能。”
“那徐大人为何南下?”
“避祸,亦是蓄力。”钱龙锡道,“朝中如今党争激烈,徐大人留在京城,难免卷入。不如暂离漩涡,待时而动。”
朱由检默然。徐光启这一走,至少需一年半载。他原本计划通过钱龙锡慢慢接触这位大才,如今又添变数。
“殿下不必惋惜。”钱龙锡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徐大人虽离京,但其学问著述仍在。殿下若有意,臣可设法寻得其未刊书稿,供殿下研习。”
“有劳先生。”朱由检郑重道。
钱龙锡看着他,忽然问:“殿下近日可还研习农事?”
“仍在继续。只是秋深天寒,园中作物多已凋零。”
“农事有四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钱龙锡意味深长,“如今正是冬藏之时。殿下可趁此闲暇,多读些书,多思些理。待来年春暖,再行播种不迟。”
这是在提醒他:当前形势不利,宜深藏蛰伏,静待时机。
“由检明白。”
送走钱龙锡,朱由检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秋日的夕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卷《历代党争得失录》,翻到记载东汉党锢之祸的一页。
“桓灵之世,宦官专权,清流遭锢。然党人虽遭迫害,其气节学识,却为后世所仰。可见一时之得失,非定千秋之功过。”
他合上书卷,走到窗边。庭院里,那几株红花的叶子已开始枯黄,但枝头仍挂着几朵残红,在秋风中顽强绽放。
冬藏之时,亦是蓄力之机。
九月廿五,宫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御膳房一名采买太监因“私自夹带宫外物品”被杖责三十,发配南海子看守皇庄。据说,从他房中搜出了几封与晋商往来的书信。
消息传到端本宫时,朱由检正在后园指挥刘婆子和小环收割最后一批菠菜。他手中的小铲顿了顿,继续挖出一株菠菜的根。
“殿下,”王承恩低声道,“李典簿说,那名太监……曾为好几宫捎带过东西。”
“包括端本宫?”
“包括。”王承恩声音更低了,“但李典簿已打点过,说咱们这边只是些花种菜籽,并无书信往来。司礼监查过后,也未深究。”
朱由检将挖出的菠菜抖去泥土,放入篮中:“那名太监现在如何?”
“已押送南海子。但听说……在路上染了风寒,到那儿没两日就病故了。”
病故。朱由检手中动作停下。这么巧?
“可有人追究?”
“没有。”王承恩摇头,“一个犯了事的太监,病故了也就病故了。司礼监报了‘暴病身亡’,此事便了了。”
朱由检沉默地将最后一株菠菜挖出。泥土沾染了指尖,带着深秋的寒凉。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魏进忠在用这种方式警告所有与宫外有联系的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把菠菜都收了吧。”他起身,掸了掸手上的泥土,“今晚让刘婆子做成菜粥,大家都尝尝。”
“是。”
晚膳时,端本宫正殿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一锅菠菜粥,几样咸菜,外加炊饼。所有人都到齐了,连平日只在后厨用饭的刘婆子和小环也被唤来。
朱由检坐在主位,看着下方这些朝夕相处的宫人:王承恩沉稳,贵宝谨慎,刘婆子朴实,小环怯懦,福顺和喜来沉默。这些人在深宫中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半年来,已与他命运相连。
“今日这菠菜,是咱们端本宫自己种的。”他开口,声音平静,“虽不值什么,但终究是劳动所得。秋深了,天也冷了,往后日子可能更艰难些。但本王在此说一句:只要本王在一天,便护你们一天周全。”
众人怔住,随即齐齐跪倒:“谢殿下恩典!”
“起来吧,吃饭。”朱由检率先舀了一碗粥。
粥很普通,菠菜煮得有些烂,但所有人都吃得很认真。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平凡而真实的面孔。
这一刻,朱由检忽然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这些人的命运,已系于他一身。他不能倒,不能退,必须在这深宫之中,为他们,也为自己,闯出一条生路。
夜深了,朱由检没有立刻就寝。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记录这半年来的得失。
从最初的惊惶无措,到如今的初步立足;从对一切无能为力,到开始尝试影响时局;从孤身一人,到身边有了这些可以信任的宫人……进步虽有,但前路依然艰难。
魏进忠的威胁未除,党争的漩涡正在扩大,朝局一日乱过一日。而他,虽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却受困于十岁亲王的身躯,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已不再迷茫。
提笔,在纸的末尾写下:“万历四十六年秋,蛰居端本宫。外有党争之危,内有宦官之逼。然根已扎,人已聚,志已定。当深藏待时,静观其变。待春雷响,破土出,或可改天换日。”
写罢,他将纸仔细折好,藏入书架暗格。
吹熄灯,推开窗。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星空却格外清澈。银河斜挂,北斗指北。
远处,司礼监值房的灯火依旧通明。而更远的辽东,熊廷弼正在整顿军务;江南,徐光启或许已在筹划未来的作为;陕西,未来的农民军领袖可能刚刚出生……
这个时代正在酝酿巨变。
而他,虽只是深宫一隅的亲王,却已决定要参与这场变革。
秋深了,蛰影愈深。
但冬去春来,终有时日。
朱由检关上窗,躺到榻上。黑暗中,他的眼神明亮如星。
他知道,最艰难的蛰伏,才刚刚开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