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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今日堂前开新例,唯凭才略定功名

    四月初一。

    卯时。

    酉州州府衙门大堂。

    春日的晨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照在地砖上,勉强铺了半块亮。

    大堂两侧的柱子上,朱漆剥落了数处,露出底下的木质。

    匾额高悬,明镜高悬四个字倒还齐整,只是落了一层薄灰,没人去擦。

    司徒砚秋端坐在堂上那把黑漆官椅中。

    官椅不算旧,椅背上雕着云纹,扶手处的漆面光滑发亮,是新上的。

    朱家覆灭后,缉查司的人将这衙门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该抄的抄了,该砸的砸了,唯独这把椅子没动。

    大约是觉得知府的位子总得有人来坐,留着省去添置的麻烦。

    司徒砚秋穿着四品官服。

    官服是新裁的,吏部发下来的成衣,尺寸略宽了半寸。

    他没有让人改,就这么套在身上。

    腰带束得紧,勉强撑住了。

    胸前的补子绣着云雀纹,针脚倒算细密,只是颜色比京中的料子暗了一成。

    堂下空旷。

    偌大的州府正堂,左右两列椅位空了大半。

    只有一个人站在堂前。

    新任州丞赵昌平。

    从四品下。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两鬓已经花白。

    一身青灰色官服洗得发白。

    他站在堂前,微微弓着身子,手里捧着一摞公文。

    公文摞得老高,最上面那份的纸角已经卷了边。

    大堂内没有旁的声音。

    廊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叫得也有气无力。

    赵昌平站了片刻,开口了。

    “知府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却格外清晰。

    “这是近半月积压的公文。”

    “刑曹、仓庾、工曹三署的主官皆空缺,佐官不敢批文,下面的胥吏也不敢动。”

    “所有事务全堵在州署里,进不得,退不得。”

    赵昌平将那摞公文往前递了半步。

    “最紧要的是春耕。”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褶子比额上的皱纹还深。

    “清明已过,谷雨将至。”

    “各县的春耕调度迟迟发不下去,种子、农具、耕牛、水渠修缮,一样都没着落。”

    “再拖半月,今年酉州的秋粮就不必指望了。”

    司徒砚秋没有去接那摞公文。

    他的目光越过赵昌平的肩头,望着堂下那些空荡荡的椅位。

    司徒砚秋收回目光。

    “名册。”

    赵昌平一愣。

    “什么?”

    “酉州在册官吏的名册。”

    司徒砚秋的声音不紧不慢。

    “另外,缉查司查抄时留下的那份处置名单,一并取来。”

    赵昌平迟疑了一下。

    “名册在吏房存档,取来不难。”

    “只是那份查抄名单……”

    “怎么?”

    “那是缉查司的公文,封存在州署密档房里。”

    “按理说,须得上报吏部方可调阅……”

    “赵州丞。”

    司徒砚秋打断了他。

    他没有抬高声音。

    语速与先前一样,平平稳稳。

    “我是这一州的知府。”

    “本州的密档房,我调一份名单出来看看,还需要上报吏部?”

    赵昌平张了张嘴。

    他看着堂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

    说年轻,是真的年轻。

    二十出头的年纪,放在京城修文院里还算年少有为,放在这酉州知府的位子上,几乎像个荒唐的玩笑。

    可那双眼睛不像在开玩笑。

    赵昌平闭上嘴,躬身一礼。

    “是。”

    “下官这就去取。”

    他放下那摞公文,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司徒砚秋等他走远,才伸手将那摞公文拖到面前。

    他没有翻看。

    只是用拇指摁了摁纸摞的厚度。

    放在京城,一个曹署半日就能批完。

    放在这里,堆成了一座无人敢碰的纸山。

    司徒砚秋松开手。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大堂正中那块匾额。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这块匾挂在这里的时候,朱天问还在这座城里做他的土皇帝。

    刘文才还坐在这把椅子上,替朱家批文盖印。

    明镜高悬。

    悬了个屁。

    赵昌平回来得很快。

    两份文卷被他分别捧在左右手里。

    左手是酉州在册官吏名册,封皮上盖着吏部的朱印。

    右手是缉查司留下的查抄处置名单,封皮上盖着缉查司的铁墨黑印。

    司徒砚秋接过来,将两份文卷并排摊开在案上。

    左手翻名册,右手翻名单。

    逐行对照。

    司徒砚秋的手指在两份文卷之间来回跳动。

    速度很快。

    赵昌平站在一旁,看着他翻阅的速度,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司徒砚秋停了手。

    他将两份文卷合上,手掌按在名册的封面上。

    “被查抄的,全是各曹署手握实权的主官和主事。”

    “刑曹,仓庾,工曹,籍田,武备各主事。”

    “加上城防尉以及已经裁撤的卫所指挥使。”

    “就算把刘文才本人算上,一共也才十四人。”

    赵昌平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各署的副职、佐官、丞、吏、录事,绝大多数都还在。”

    司徒砚秋的手指敲了敲名册。

    “缉查司杀的是主干,留的是枝叶。”

    赵昌平低下头。

    “知府大人明鉴。”

    “你倒是也留下来了。”

    司徒砚秋侧过头,看了赵昌平一眼。

    赵昌平的身子又弓了几分。

    “下官……下官只是一个之前只是一个代州丞。”

    “协理州丞处理州政,分管民政户籍与田赋徭役。”

    “朱家的买卖,下官确实未曾沾手。”

    “是没沾手,还是不敢沾?”

    赵昌平沉默了一息。

    “不敢沾。”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下官入酉州为官十二年。”

    “看着朱家一日大过一日,看着刘文才在堂上替他们盖印批文。”

    “下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司徒砚秋没有接话。

    他将名册重新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幸存者的名字上。

    “这些留下来的人,如今是什么状态?”

    赵昌平苦笑了一声。

    “惶恐。”

    “终日惶恐。”

    “生怕缉查司翻旧账,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大事不敢问,小事不敢批。”

    “衙门里但凡有一桩事务需要签字画押的,全都往上推。”

    “推到各署主事那里,主事的位子空了,就推到下官这里。”

    “下官也不敢独断,又推到知府大人案前。”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三寸厚的公文。

    “便是这般堆起来的。”

    司徒砚秋盯着那摞公文,沉默了片刻。

    “衙门停摆多久了?”

    “打从缉查司离城那日算起,已有月余。”

    司徒砚秋将月余二字咀嚼了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正中,背着手,望着门外那条冷冷清清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灯柱上长了青苔。

    一月前,就是这条甬道,缉查司的缇骑手执铁链,将一串串带着铐的犯官从这条路上押出去。

    哭喊声、求饶声、铁链拖地的声音,压得整条甬道都在嗡嗡作响。

    如今安静得过了头。

    他正要转身,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门吏快步走到堂前,拱手道:“禀知府大人,城中钱、周、许三家商行的东家与几位士绅,联袂来访,在仪门外候见。”

    赵昌平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向司徒砚秋的背影,欲言又止。

    司徒砚秋没有回头。

    “请进来。”

    门吏领命而去。

    赵昌平低声道:“府尊大人,这几家都是酉州城中残余的大商行。”

    “朱家倒了之后,他们便是本地最有头脸的人物。”

    “此番联袂来访……”

    “本官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司徒砚秋转过身,走回堂上坐下。

    他将那两份文卷收到一旁,理了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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