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午后。
胶州城北门外的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北面缓缓驶来。
前车装着三口木箱和几只包袱,后车坐着人。
车轮碾过干透的黄土路面,扬起一层薄灰。
北门的守卒远远看见车队,照例拦下查验。
前车的车夫翻出腰牌和通行文书,守卒核对过名册,摆手放行。
后车的帘子被掀开一角。
诸葛凡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打了个哈欠。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锦袍,领口松着,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别着,散了几绺搭在耳边。
上官白秀坐在他旁边,手炉搁在膝盖上,靠着车壁,眼睛半阖着。
李石安挤在两人中间,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包袱口扎得不太牢靠,露出半截书脊和一小节绣着弯月纹样的香囊穗子。
诸葛凡扭过头看了一眼那截穗子,伸手把包袱口往里掖了掖。
李石安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下。
“诸葛先生?”
“没事。”
诸葛凡收回手,又打了个哈欠。
马车晃了一下,车轮轧过城门前的石板接缝,发出一声闷响。
上官白秀睁开眼,拿起手炉,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到了?”
“到了。”
诸葛凡靠回车壁上,两条腿伸直了,蹬着对面的车板。
他偏过头,透过帘缝往外看。
南门的瓮城甬道不长,光线暗了几息,又亮了起来。
城里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吆喝声、车轮声、铁匠铺敲打的叮当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诸葛凡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胶州的味道。
马车在瓮城内侧停下来。
诸葛凡先跳下车,伸了个懒腰。
腰椎发出两声脆响,他嘶了一声,拍了拍后腰。
赶了两天路,骨头都快颠散了。
上官白秀下车的动作慢一些。
他先把手炉换到左手上,右手撑着车沿,一只脚探出来踩实了地面,这才慢慢站稳。
李石安从另一侧绕过来,伸手扶了一把。
“先生,小心。”
上官白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不碍事。
瓮城的门洞里站着一个人。
韩风穿着一身靛蓝锦袍。
他站在那里,看见二人下车,快步迎上来,拱手行了一礼。
上官白秀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把礼行全。
“辛苦了。”
韩风直起身。
脸上的疲倦没有藏住。
他看着两人,嘴巴张了一下。
“你们俩可算回来了。”
语气里带着一股如释重负。
诸葛凡拍了拍韩风的肩膀。
“怎么,攒了多少苦水?”
韩风苦笑了一下。
“从春耕开始说还是从流民安置开始说?”
上官白秀笑了笑。
“都说,都说,慢慢说。”
三个人并肩往城里走。
李石安背着包袱跟在后面。
韩风一边走一边开始倒苦水。
“春耕的事情,三月底我就给铁狼城递过一份文书。”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
“胶州辖下六个屯田区,加上新划出来的三个安置点,总计需要种子三千七百石,农具四千余件。”
“种子倒还凑合,自己攒的勉强够用。”
诸葛凡听着,点了一下头。
“农具呢?”
“差了一大截。”
韩风叹了口气。
“铁匠坊那边优先供军械,能分到民用的铁料有限。”
“我让工匠把旧农具重新翻铸,也只够现有屯田户的七成。”
“新来的流民那一拨,到现在还有两百多户没分到锄头。”
上官白秀没插嘴。
手炉端在手里,拇指在炉盖上慢慢转着。
“流民安置呢?”
韩风的苦笑更深了。
“这才是大头。”
“从二月到现在,经昭陵关进入关北的流民累计超过一万两千人。”
“朝廷封路之后,这个数字虽然降了下来,但每天还是在零星涌入,都是绕了远路从山道翻进来的。”
三个人走出甬道,进了北门内的主街。
街面上的人流比冬天多了不少。
有挑担的菜农,有推车的工匠。
安北军的巡逻队两人一组,从街面上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
四月的日头暖得晃眼,街两旁的屋檐下,有人搬了板凳出来晒太阳。
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跑,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话。
韩风叹了口气,继续开口。
“还有,最近饮水井有三口出了问题,水质发苦,怀疑是地下水脉被春汛冲了。”
他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诸葛凡正听得仔细,发现韩风不说了,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城门往北走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街边有一棵老槐树。
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揽月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灰的褂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戴什么首饰。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诸葛凡的步子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
脚底下的青石板好像忽然变得硌脚了,他的左脚抬到一半,在空中顿了一下,才重新落下去。
然后他转头看向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已经和韩风一起偏过头去了。
两个人默契地望着街对面一家卖蒸饼的摊子。
韩风研究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研究得很认真。
他甚至微微弯了弯腰,往前凑了凑,好像从没见过蒸饼是怎么蒸出来的。
上官白秀则对摊主身后挂着的一串干辣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的手炉在胸前端得端正,脑袋歪了两分,目光在那串辣椒上来回扫了几遍,嘴里还嗯了一声,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一动不动,脖子扭着。
诸葛凡盯着两人的后脑勺看了两息。
韩风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音量压得很低,带着点随意的调子。
“话说。”
“你真不打算找一个姑娘陪着?”
上官白秀没有转头。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身边李石安的脑袋。
“我这都带着孩子了。”
李石安被揉得脑袋歪了,挠了挠后脑勺。
“先生,若是想找个夫人,我又不会拦着。”
话音刚落。
上官白秀的手指屈起来,在李石安的头顶轻轻敲了一下。
“嘶!”
李石安吃痛,缩了缩脖子,双手捂住脑袋,往旁边退了半步。
韩风闷声笑了一下。
上官白秀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两个人加上一个捂着脑袋的少年,站在街边。
谁也没有回头看诸葛凡。
韩风研究蒸饼。
上官白秀端详辣椒。
李石安揉脑袋。
三个人各有各的事情做。
忙得很。
诸葛凡站在原地。
身后是韩风和上官白秀刻意制造的闲聊声。
身前二十步,是槐树下的揽月。
她没有往这边走,也没有招手。
就是站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裙摆的褶子。
日光透过槐树的嫩叶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诸葛凡往前走了。
步子不快。
左脚、右脚,一步跨出去的距离比平常短了一截。
他的手背在身后,又放到身前,最后垂在两侧,手指虚虚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走到揽月面前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远。
揽月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她把诸葛凡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诸葛凡站在那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抬手挠了一下脸颊。
“那个……”
揽月看完,身子微微松了一下。
诸葛凡的手从脸颊上放下来。
“我还有公事。”
揽月抬头看他。
“我又不会拦着你。”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说完这句话,她的目光从诸葛凡脸上移开,看向他身后。
看向李石安。
准确地说,是看向李石安背上那只包袱。
包袱口扎得不牢靠的那个位置。
露出来的那一小节绣着弯月纹样的香囊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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