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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一巷深幽锁书香,门无匾额意彷徨

    朱雀巷比白皓明说的还要窄。

    两侧的院墙贴得近,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墙面是老旧的灰砖,靠底部那一截长着深浅不一的苔痕,雨水冲刷过的渍印从墙头一道道淌下来。

    苏承锦走在前面,顾清清跟在他左后方半步。

    丁余在最前面探路,赵杰殿后。

    四个人的脚步踩在夯土路面上,声音被两侧的高墙压得沉闷。

    巷子里没什么人。

    偶尔有一扇侧门开着半边,里面能看到挂着衣裳的晾衣竿和蹲在墙根下打盹的老狗。

    拐过一个弯,再往前走了一段。

    丁余的脚步慢了下来,回身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到了。”

    苏承锦停在巷口,目光顺着丁余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座宅院。

    门面比白府窄了不少,没有石狮子,台阶只有两级,青石砌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

    大门是木头的,原色,没有上过漆,木纹裸露在外面。

    门楣上方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连个横匾的影子都没有。

    门框两侧倒是贴着一副对联。

    纸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颤。

    红色褪成了暗粉,字迹大半模糊,苏承锦眯着眼辨了一会儿,只认出上联的五个字。

    读书传家久。

    下联已经看不清了。

    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苏承锦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

    门缝里塞着一团草纸,是从里面堵上的。

    堵得仔细,纸团和门缝贴得严丝合缝,显然是被人仔细堵上的。

    他又看了一眼台阶。

    台阶上积着一层薄灰,均匀的铺着,没有脚印。

    至少三五天没人从这扇门进出过。

    苏承锦收回目光。

    他没有往前走,转头看了丁余一眼。

    丁余会意,弯腰从墙根下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心掂了掂,朝巷口东面扬了一下下巴。

    赵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巷口另一端。

    两个人一东一西,分开站到了巷子两头。

    丁余靠在墙角,偏过头朝巷外扫了一圈,回身冲苏承锦微微摇了一下头。

    苏承锦双手拢回袖中,抬脚走上台阶。

    他站在木门前,伸出右手,握住铁环,往门板上叩了三下。

    力道不重。

    节奏匀称。

    叩完之后,他松开铁环,双手重新拢回袖中,站在原地。

    门内没有回应。

    苏承锦也没有再叩。

    顾清清站在台阶下方,微微仰着头。

    她的目光落在门框两侧的对联旁边。

    她的眼神动了动。

    蒋家原来是挂匾的。

    后来自己摘了。

    顾清清把目光收回来,没有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有几声鸡叫,断断续续的,从哪家院子里传出来的也说不清。

    苏承锦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轻。

    比正常走路的声音要轻得多,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的,像是刻意压低。

    脚步声到了门后停住了。

    苏承锦听到门缝里那团草纸被人从里面拽掉的声音。

    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吱呀声。

    不止一道。

    木门从中间打开了一条缝。

    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的宽度。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

    手指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齐整,但甲面发黄。

    苏承锦看得出来,这是常年捏笔研墨的手。

    手的主人没有露脸。

    门缝里只看得到半张嘴和一截下巴。

    下巴上有短须,灰白相间,不算长,但有些日子没修剪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哪位?”

    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小心。

    苏承锦开口,语速不快。

    “路过卞州,久闻蒋家治学之名,特来登门拜访。”

    那只手闻言往回缩了一截,手指搭在门板边缘上。

    “蒋家不见客。”

    门开始往回合。

    苏承锦没有伸手去挡。

    他只是在门板即将合拢的那一刻,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

    “我远道而来,总不能让我连面都见不上一面就原路走回去。”

    “蒋家便是这般做学问的?”

    门停住了。

    合了一半的门板顿在那里,不进不退。

    安静了一会。

    门重新往外推了推,这一次,开了一条比方才稍宽一些的缝。

    那张半露的脸往外多探了几分。

    一双眼睛透过门缝打量着苏承锦。

    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从上到下扫过他的衣着。

    不是缉查司的制服。

    不是衙役的打扮。

    也不是赵家人常穿的那种绸面料子。

    普通的青灰色长袍,料子一般。

    那双眼睛又越过苏承锦的肩膀,看了一眼台阶下面站着的顾清清。

    同样的打量,从头到脚。

    门缝又开了几寸。

    “你是什么人?”

    苏承锦没有直接回答。

    “不是衙门的人,也不是赵家的人。”

    “这两条够不够先让我进门?”

    门缝里的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苏承锦站在那里,手拢在袖中,姿态松弛。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解释,就那么等着。

    巷子里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掀了一下他袍角的下摆。

    门吱的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仆。

    穿着粗布衣裳,但浆洗得干净平整。

    腰板还直,不驼,走路的时候肩膀端得稳当。

    两鬓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五官端正,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仆役。

    苏承锦迈过门槛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老仆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站在门后的廊柱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

    杖头朝上,握得用力。

    他的身量还没长开,瘦,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袄。

    少年的眼睛盯着苏承锦,目光里的戒备没有任何遮掩。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仆将门在身后关上。

    门闩重新插好,上面一道,下面一道。

    然后他弯腰,把那团草纸重新塞进了门缝里。

    前院不大。

    一棵老柳树长在院子东侧的角落里,树干上缠着几圈麻绳。

    柳条垂下来扫在地面上,没人修剪。

    院子西侧靠墙放着一张石桌和两条石凳,石凳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面有几片枯黄的柳叶。

    甬道两侧的花池里种着几丛兰草。无人打理的样子,叶片歪歪扭扭,有几片尖端已经枯萎发卷。

    苏承锦跟在老仆身后走在甬道上。

    他的目光没有看两侧的景致,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砖地面。

    地面上有新的划痕。

    长条形的,在甬道正中延伸了一段,深浅不一。

    苏承锦的目光顺着划痕的方向往回看了一眼。

    院门后面的墙根处,靠着一条木门闩。

    门闩比普通农户用的粗了一倍,两端绑着铁皮,铁皮上还包了一层布,是为了防止夜里上闩时发出声响。

    苏承锦收回目光,没有出声。

    老仆引着两人穿过前院,走向正堂。

    正堂的门帘挂着,但没有放下来,卷在门楣的铜钩上,露出堂内的布置。

    堂内摆设简素。

    正中一张红木主案,案面擦得干净,上面什么也没摆。

    两排木椅分列左右,每边三把,椅子上没有铺垫子,红木面裸着,靠背上的雕花磨得光滑。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

    白底黑字,写的是耕读二字。

    字体浑厚端方,是有功底的人写的。

    落款在右下角,但纸色泛黄,落款的墨迹已经褪得看不清名字了。

    靠东墙有一张条案,案上码着十几卷书册,书册摞得整整齐齐,但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书册旁边放着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干了,凝成一层黑壳,裂出几道细纹。

    苏承锦把这些逐一收入视线。

    这个正堂已经很久没有人坐下来读书写字了。

    也很久没有正式待过客。

    老仆伸手朝客位的方向引了引。

    “请坐。”

    苏承锦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

    顾清清在他下首的第二把椅子上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老仆转过身,朝后堂走去。

    脚步声穿过正堂后面的门帘,消失了。

    那个握着擀面杖的少年没有跟去。

    他靠在正堂门口的柱子旁站着,手里的擀面杖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身子靠着柱子,肩膀一高一低,但眼睛始终没有从苏承锦和顾清清身上移开。

    苏承锦看了门口一眼。

    少年穿着的那件灰色短袄,袖口处磨破了一小块,但用针线补过了。

    针脚密实,一针压着一针,缝得整整齐齐。

    苏承锦收回目光,没有跟少年搭话。

    后堂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

    声音很小,字句传不到正堂来,但断断续续的嗡嗡声持续了好一会儿。

    有人说了什么,另一个人回了一句,然后又安静了一阵,又有人开口。

    从持续的时间来看,后面正在商量。

    商量要不要出来见他。

    苏承锦没有催。

    他靠在椅背上,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正对面墙上那幅耕读的中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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