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白昼。快门声连成一片,空气中都弥漫着胶卷过热的味道。
大泽一郎站在质询席上。
他穿着一套剪裁锋利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是代表“革新”的鲜红色。他并没有像其他议员那样看着手中的讲稿,而是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大藏大臣和通产省官员。
在他身后的旁听席阴影里,西园寺修一正端坐着,面容平静,仿佛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关于政治献金的问题,我想特搜部自然会有公论。”
大泽一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谈论股票,而是为了谈论‘安全’!”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一份资料,用力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艾佩斯集团,作为一家掌握着全日本两百万应届大学生求职信息的企业,目前正处于极度的经营混乱之中!我想请问各位官员,如果这家企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破产,那么这庞大的、涉及国民隐私的数据库,将会流向何方?”
全场一片死寂,只有大泽的声音在回荡。
“是会被当成废纸卖给收废品的?还是会被别有用心的海外机构窃取?”
“这里面有我们国民的家庭住址,有他们的联系方式,甚至有他们的家庭背景!这不仅是商业问题,这是GJ信息安全的问题!这是对国民隐私赤裸裸的威胁!”
“哗——”
会场内一片哗然。
记者们疯狂地按动快门,闪光灯将大泽一郎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这个切入点太刁钻,太致命了。他不谈钱,谈“隐私”。在这个信息社会刚刚萌芽的年代,没有什么比“个人隐私泄露”更能触动大众那根敏感的神经了。
大藏大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支支吾吾地试图解释,但在大泽一郎咄咄逼人的攻势下,显得苍白无力。
电视直播的信号,将这一幕传到了千家万户,也传到了各大银行行长的办公室里。
原本还因为金丸信的暗示而对艾佩斯集团抱有一丝犹豫、准备再观望几天的银行团,在这一刻彻底死心了。
谁敢给一家涉嫌“危害国家信息安全”的企业贷款?那是在自杀,是在与国民为敌。
第一劝业银行、住友银行、富士银行……一个个电话被打出,内容只有一个:
冻结。
彻底冻结艾佩斯集团的所有信贷额度。
旁听席上,修一轻轻推了推金丝眼镜。他看着那个在聚光灯下慷慨陈词的大泽一郎,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
这是一场完美的表演。
也是给江崎社长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演得不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转身离开了喧嚣的会场。
最后一根稻草,已经压下去了。
……
下午五点。
圣华学院,旧校舍美术室。
夕阳如血。
橘红色的光线穿过爬满常春藤的窗户,斜斜地切入室内,将空气中弥漫的松节油、亚麻仁油和陈旧灰尘混合的味道烤得更加浓郁。
美术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
石膏像在光影中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是某种无声的幽灵。
皋月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一支画笔。
画布上是一只正在腐烂的苹果。暗红色的表皮已经塌陷,露出了里面褐色的果肉,几只蚂蚁正在上面爬行。她的笔触细腻而刁钻,精准地描绘着那种死亡与衰败的质感。
“吱呀——”
木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江崎真理子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身曾经引以为傲的校服此刻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仿佛一夜之间瘦了一圈。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帕,手帕皱成一团。
“西……西园寺同学。”
真理子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乞求,又带着一丝未散的侥幸。
皋月没有回头。
她用画笔蘸了一点黑色的颜料,在苹果的阴影处加重了一笔,让那块腐烂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怎么样?伯父考虑好了吗?”
真理子走到皋月身后,脚步虚浮。她看着那个优雅的背影,嘴唇哆嗦着。
那个身影...自己憧憬的对象...明明曾经离自己那么近,可现在,两人已经隔了一层打不破的可悲屏障了。
现在的自己根本没资格靠近那个背影...甚至连乞求她原谅的勇气都没有。
“爸爸说……爸爸说,那个价格……实在是太低了。那块地……那块地当时的买入价就是那个数字的三倍……”
真理子离着皋月几米远,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
“而且,爸爸说金丸先生那边应该还会有办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