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栏在身后晃了一下,锁链“叮”地响了一声,像是谁不小心碰了下门环。陈墨没回头,脚底踩着腐叶和碎砖的混合物,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站住了。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喘不上气——虽然这两样都在身上挂着,像两条湿透的麻袋压在肩头。他停步是因为空气变了。
刚才还在山脊上走的时候,风是斜的,带着土腥和枯草灰的味道,吹得人脸上发干。可一跨过这门槛,风没了。不是静止,而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雾都凝滞在半空,不散也不动。外面的夜还是夜,这里的夜却像是被人剪下来一段,单独封进了坛子。
他左手握紧了烟杆。金属杆身冰凉,但掌心贴着的地方有点发烫,像是它自己在发热。他没点它,也没往嘴里放,就这么攥着,像攥着一根能救命的骨头。
苏瑶在他侧后方三步远,鞋尖轻轻碾了下地上的瓦砾。不是试探,是确认。她手还在短笛套上,拇指卡在开口边缘,随时能抽出来。她没说话,也没靠近,只是把肩膀往下沉了半寸——这是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意思是:**我在,别瞎冲**。
陈墨知道她在看自己。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怎么样。面具裂了道口子,右眼那块银片边缘翘起来,蹭着颧骨生疼。腿上的包扎已经渗出一圈黑血,布条粘在道袍上,走一步就扯一下肉。肺里那股钝痛也没消,反而像有把锈刀在里面慢慢锯,每吸一口气都带出一股铁锈味。
但他不能停。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扫过眼前这片废墟。门厅塌了一半,剩下几根柱子歪斜立着,上面爬满黑藤,粗得像手腕,表面泛着油光。地面铺的是青石板,但多数已经碎裂,缝隙里钻出灰白色的菌类,成片生长,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他蹲下身,没用手撑地,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指尖离石板还有两寸,他就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
不是风吹来的,也不是从哪个角落飘出来的。它是直接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像地下水冒泡,一缕一缕,断断续续,但每一缕都带着重量。普通人闻不到,也感觉不到,顶多觉得这里阴冷、压抑、不想久留。可他是阴阳师,靠的就是这一身被怨气磨出来的直觉。
这东西不对劲。
不是普通的游魂野鬼,也不是寻常的怨灵盘踞。这种气息……太整了。像是被什么人整理过,梳理过,甚至……喂养过。它不乱窜,也不外溢,就守在这片区域,像狗守着窝,等着主人回来。
他右手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铜钱沾过黑血,边缘有些发黏。他没擦,就这么让它贴着皮肤。
铜钱震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震了。不是他自己手抖,也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类。
他又换了一枚,放在地上。这次没沾血,干净的。铜钱滚了半圈,停住,然后——
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还偏了个角,正对着大厅深处的方向。
他盯着那枚铜钱,没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地方不止一个人来过。不止一个带怨气的东西进出过。这铜钱不是在回应那个逃进来的人,是在回应……更多东西。
他抬手,抹了下面具边缘。裂痕已经蔓延到鼻梁右侧,金属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着。他没摘,也没碰。这张面具戴了六年,不是为了遮疤,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错,只能犯一次。
他缓缓吸了口气。肺部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铁钩在拉。他没管,只是把左手搭在烟杆上,借力站得更直了些。
“你还活着。”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
苏瑶那边传来一声轻响——鞋尖敲了下石头。他们在南门校场时定的暗号:**一级警戒**。她也感觉到了,追踪阵有反应。
陈墨没回头。他知道她会守住自己的位置。他们不需要太多交流,只需要知道彼此还在。
他抬起手,把烟杆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
风吹过山脊,掀起一片灰烬,打着旋儿落在枯草上。远处,那座古老府邸静静矗立,门洞如巨口,仿佛在等待猎物主动走进去。
陈墨迈出一步。
又一步。
脚步不快,但坚定。
他知道里面有多危险。他知道对方有多狡猾。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战斗。
但他必须去。
因为如果不去,那个人就会恢复。
一旦恢复,他就会回来报仇。
而下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一步步逼近府邸,每一步都踩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苏瑶跟在他身后,保持五步距离,双手已搭上短笛套。
雾霭中,府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墙体倾斜,屋檐断裂,门前石狮只剩半只头,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大门早已不见,只剩下一扇歪斜的铁栅栏,挂着锈迹斑斑的锁链。
陈墨在门口停下。
他没进去。
而是蹲下身,手指贴地。
地面传来搏动感,比追踪阵更清晰。
就在下面。
他抬头看向那黑洞洞的入口,低声说:“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活着走出阴影。”
说完,他站起身,抬脚跨过门槛。
铁栅栏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锁链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苏瑶紧随其后,踏入阴影之中。
……
陈墨站在门厅内,没再往前。
他站的位置刚好是门槛线,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的痕迹还留在腐叶上。他没动,也没调整姿势,就这么僵着。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变了。
刚才是断续的,像坏掉的钟摆。现在不一样了。它开始有节奏地跳动,一鼓一鼓的,像是某种生物的心跳。频率不高,但每一次搏动都让空气微微震颤,连他腰间的铜钱串都跟着轻晃。
他没去数那是多少次每分钟,也不需要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逃进来的人,已经开始吸收阴气了。不是零星汲取,是系统性地修复伤势。他在利用这座府邸残存的地脉节点,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而且他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落脚点。
陈墨眯起左眼,右眼被面具挡住,视野缺了一块。他把烟杆换到右手,左手从怀里摸出净火盐的小瓶。瓶盖拧开时发出轻微“咔”一声,像是骨头错位。他倒了一撮在掌心,盐粒细白,触感微凉。
没有犹豫,直接抹在烟杆底部那个小符纹上。
符纹亮了一下,极短,像灯丝通电瞬间的闪。
脑子里猛地一刺,不是疼,是胀。视野边缘泛起一层灰雾,耳边响起低频嗡鸣,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震动声。他知道这是灵觉被短暂增强的反应——代价是接下来几个时辰会头痛欲裂,甚至可能咳血。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