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敦煌营地,寒气刺骨。
金章站在中军帐中央,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拉得很长。帐内站着七个人:甘父、阿罗、陈驿令,还有四名平准秘社的核心成员。每个人的呼吸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帐内弥漫着皮革、汗水和紧张的气息。
“乌孙不能丢。”金章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猎骄靡若死,浑邪王上位,西域商路将断一半。匈奴骑兵会重新控制天山南北,汉朝在西域二十年的经营将化为乌有。”
甘父展开羊皮地图,手指点在赤谷城的位置:“从敦煌到赤谷城,快马加鞭需要八天。但现在是初春,天山融雪,道路泥泞,至少要十天。”
“我们没有十天。”金章说,“浑邪王既然敢公开活动,说明他已经有把握。猎骄靡的病,可能比我们知道的更重。”
阿罗开口:“我带二十名精锐护卫,护送大人轻装前往。车队和大部分货物留在敦煌,由陈驿令照看。我们只带国书、礼物和必要的补给,日夜兼程,六天应该能到。”
金章的目光扫过众人:“就这么办。甘父,你熟悉乌孙内情,随我同行。阿罗,护卫由你挑选,要最精锐的,每人配双马。陈驿令,敦煌这里交给你,稳住商站,处理张掖李家的事——按我之前的吩咐,证据送到太守府,不必声张。”
“是。”三人同时应声。
帐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东方地平线上露出一线鱼肚白。戈壁的风还在呼啸,但已经能听到远处营地里的动静:马匹的嘶鸣、车夫的吆喝、锅灶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金章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
晨光熹微,照在敦煌城外的戈壁上。远处的沙丘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像凝固的波浪。更远的地方,祁连山的雪峰在晨曦中闪着银光,像一柄巨剑插在天际。
“出发。”她说。
***
六天后的黄昏,赤谷城出现在视野里。
这是一座建在山谷中的城池。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长着稀疏的松树和灌木。山谷中间,一条河流蜿蜒流过,河水是融雪后的浑浊白色,哗哗作响。城池依山而建,城墙用夯土和石块垒成,不高,但很厚实。城墙上插着乌孙的旗帜——白色的底,上面绣着一匹奔跑的骏马。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金章勒住马,眯起眼睛。
欢迎的阵仗很大。至少有三百名乌孙武士列队两旁,穿着皮甲,手持长矛,腰挂弯刀。武士们脸上涂着彩绘,头上插着羽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队伍中间,十几名乌孙贵族簇拥着一个老人——那就是猎骄靡。
金章翻身下马。
她的腿有些发麻,连续六天的疾驰让全身的骨头都在疼。但她站得很直,官服虽然沾满尘土,但衣摆依然平整。腰间的短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剑鞘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甘父和阿罗跟在她身后。二十名护卫留在十步之外,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猎骄靡迎了上来。
老人确实老了。头发全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依然锐利。他穿着乌孙王的服饰——白色的皮袍,镶着金边,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项链。走路时有些蹒跚,需要旁边的侍从搀扶。
“博望侯。”猎骄靡的声音沙哑,但很洪亮,“久仰大名。”
他说的是匈奴语,带着浓重的乌孙口音。
金章躬身行礼,用同样流利的匈奴语回答:“大王客气。张骞奉大汉天子之命,特来拜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猎骄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金章敏锐地捕捉到了,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请。”猎骄靡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金章迈步向前。
就在她经过欢迎队伍时,几道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背上。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目光来自哪里——队伍右侧,几名乌孙贵族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着黑色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柄镶着宝石的弯刀。眼神阴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浑邪王。
金章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甘父的情报里描述过他的样貌——伤疤是十年前与月氏人作战时留下的,那场战斗他杀了月氏王子,从此在乌孙军中威望大涨。
除了浑邪王,还有几道目光来自更隐蔽的地方——城墙的箭垛后面,街道两侧的房屋窗户里。那些目光更隐蔽,更阴冷,像躲在暗处的毒蛇。
金章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赤谷城的街道很宽,但路面是夯实的泥土,马蹄踏上去扬起阵阵灰尘。街道两旁挤满了乌孙百姓,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色皮袍,脸上带着好奇和警惕。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朝地上吐口水。
“汉人……”
“又是来要马的……”
“听说他们的丝绸很漂亮……”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
金章的目光扫过人群。
她看到了饥饿——很多孩子的脸颊凹陷,眼睛大得吓人。看到了贫穷——许多人身上的皮袍已经破旧,补丁摞着补丁。看到了疾病——有人脸上长着疮,有人走路一瘸一拐。
这就是乌孙。
一个在汉与匈奴夹缝中求生存的国家。一个拥有十万骑兵,但百姓依然食不果腹的国家。一个老国王病重,内部争斗一触即发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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