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么一大片、一大片、铺天盖地地扑过来。它们像是一群从冬眠中猛然苏醒的蝗虫,带着只有蒙昧时代的野兽才有的那种原始的、不讲道理的、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雁门关倾泻而来。
骑手们胯下的战马跑起来时,形成一条条流畅到极致的黑色弧线,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而骑在马上的草原兵们,有的弓搭箭,弓弦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嗡鸣;有的挥舞着反光的弯刀,刀锋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有的干脆双手脱缰,扯着嗓子发出那种尖锐刺耳的、如同野狼嚎叫般的呼啸,那声音里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对杀戮的渴望。
那呼啸声被风卷着,从几里外就飘了过来。
“呜噢噢噢噢噢——!!!”
王冲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有一股不受控制的酸麻感正在从膝盖往上蔓延,那是一种来自本能的恐惧,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在京城见过禁军演武。
那是在宽阔的校场上,几千名擦得锃亮的骑兵排着整齐队列小跑几圈,旌旗飘飘,鼓乐齐鸣,皇帝在看台上拈着茶杯点头微笑,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他以为那就是“大军”,那就是“冲锋”,那就是“千军万马”。
直到今天。
他站在雁门关的城头上,亲眼看着黑狼部的骑兵像一场黑色的海啸一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铺天盖地地淹过来。
他才知道,京城里那些玩意儿——
狗屁都不是。
“陈大人……”王冲嗓子发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这……这就是草原蛮子……”
陈玄没有回答他。
这位老人只是死死扶着城垛,目光穿过风,穿过雪,穿过那片正在疯狂逼近的黑色潮水——他的眼底没有王冲的惊慌,只有一种深沉到极致的凝重。
他在看城下。
他在看萧家那三万骑兵。
面对五万匹战马卷起的滔天尘烟,面对那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双腿发软、肝胆俱裂、掉头就跑的原始暴力——
城下那三万镇北军骑兵,一声不吭。
没有喊杀。
没有擂鼓。
没有挥舞刀枪壮胆。
连战马都没有嘶鸣。
三万匹战马、三万个骑手,就那么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立在那片旷野上,如同三万尊黑色的雕塑。
铁甲不响,刀枪不动。
仿佛要将所有的生命气息都收敛起来,只为在爆发的一刻,倾泻出最致命的杀机。
那是隐忍了三个月的复仇者,在亲手撕碎猎物之前,最后的、最沉默的、最致命的蓄力。
就像一头豹子在扑杀前那零点几息的静止——肌肉已经绷到极限,爪子已经扣进泥土,所有的力量都已经压缩到了一个点上,只等一个信号。
一个信号。
就会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