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冰冷、绝对的黑暗,如同沉在重度污染冷却液的底部。时间失去刻度,只有意识在虚无中缓慢漂浮、分解。构成“林浩”的一切——记忆、情感、肉体的实感,甚至“思考”本身——都在被这片黑暗稀释、剥离、吞噬。
不。
还有一个点。
一个微小、坚硬、带着冰冷震颤的点,死死锚定着他即将消散的意识。右臂……或者说右臂曾经存在的位置。那里传来微弱、规律的脉动。
咚…咚…咚……
不是心跳。是某种更机械、更沉闷的撞击。每一次“咚”声传来,剧痛便清晰一分——那是生锈齿轮被强行扳动、撕裂灵魂般的痛。
但痛,意味着存在。
“系统…损毁率…89.3%……”
“主能源…断绝…”
“…备用单元…剩余…0.7%……”
断断续续的电子合成音,像坏掉的收音机,伴随着电流嘶啦声,挤入他的意识。声音来源……在他“里面”。
机甲。
磐石。
记忆碎片带着锋利的边缘刺入——父亲染血的手、冰冷的硬盘、弟弟林枫最后的呼喊、无尽的锈红色海水、撕裂空间的叹息之墙、吞噬一切的数据触须……还有弟弟消失时,那双映着自己倒影的、充满痛苦与不舍的眼睛。
小枫!
“呃——!”
嘶哑的低吼从喉咙(如果这具躯体还有喉咙)里挤出。更多感知涌入。
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布满蜂巢状纹理。他被禁锢着。只有右臂那个剧痛的锚点,还能感受到一丝与外界“接触”的实感。
视觉?只有绝对的漆黑。但在意识聚焦的边缘,有几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点,以固定排列在黑暗中明灭。红色,黄色,大部分是红色。那是……
听觉在恢复。机甲内部断续的自检警告外,开始有来自“外面”的声音渗入。
呜——呜呜——
是风。锈海特有的、卷着金属微粒和放射性尘埃的风,空洞而苍凉。
咔嚓…咯啦…
是岩石碎裂?还是金属疲劳的**?
还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带着缓慢、沉重的脉动节奏,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系统的…脉动?
这里还在脉冲荒原边缘?距离叹息之墙不远?
林浩尝试“移动”。没有反应。感觉不到手脚,感觉不到躯干,除了右臂那个剧痛的锚点。他集中全部意志,试图“抬起”右臂。
“吱嘎——!!!”
刺耳到极点的金属摩擦声在“体内”炸响!伴随着源自“肢体”连接处的、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剧痛冲垮了他刚刚凝聚起的意识,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沉入黑暗。
但右臂,似乎…动了一下?
不,不是移动。是感知的延伸。通过那剧痛的连接点,他极其模糊地“感觉”到了右臂的轮廓——粗大,沉重,表面布满深刻划痕和凹坑,前端是一个…钳状结构?工程夹钳?此刻,这“手臂”似乎被沉重的岩石和金属残骸压住了,只有末端的手指(钳口)部分,可能露在外面一点点。
他“卡”住了。被埋住了。
绝望,如同包裹他的冰冷金属,再次将他淹没。机甲损毁近90%,能源耗尽,被埋在这绝地,动弹不得。弟弟不知所踪,生死未卜。父亲用生命换来的真相,还锁在怀里那块冰冷的硬盘里。
结束了么?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变成锈海深处又一堆无人问津的金属垃圾?
不。
不能。
意识深处,那股源自父亲血脉的、属于“祝融号”幸存者的、在锈海一路挣扎求生的狠劲,再次倔强地燃起一丝火星。
动…起来…至少…要发出点声音…
他把所有残存的意志,所有对弟弟的思念,所有对父亲承诺的执念,都压向那个剧痛的右臂连接点。不是试图抬起,而是试图…激活。
激活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记得父亲说过,真正的顶尖机械,尤其是这种带有“建造者”遗迹风格的古老型号,其控制核心与操作者之间,除了物理连接,往往还存在着更深层的、基于生物电或精神同步的潜在线路。这机甲能保存他的意识,说明这种连接以某种扭曲的方式建立了。
“给我…动!”
无声的咆哮在意识中回荡。他将剧痛当作燃料,将绝望当作扳机。
“滋啦——!”
右臂连接点内部,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小的、濒临熔断的电路,在这不顾一切的意志冲击下,迸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电流。电流沿着早已破损的能量通路,艰难地窜向机甲躯干深处某个沉寂的、非核心的、用于紧急外部通讯的备用信号发生器。
嗡——
一声极其微弱、短促、频率古怪的电子脉冲音,从机甲右臂末端某个不起眼的接口缝隙中溢出。声音微弱到几乎被风声掩盖,脉冲信号杂乱无章,没有任何有效信息,就像一块即将彻底报废的电池,在短路前最后的抽搐。
林浩的意识因为这不顾一切的榨取而再次模糊,那剧痛的锚点也变得麻木。他失败了。这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