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嚎声、哀求声、鞭打声、黑鸦卫粗暴的呵斥声,成为这座曾经繁华都市的主旋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人说劫银的江洋大盗早已远走高飞,黑鸦卫不过是借机敛财、排除异己;有人说那批银子根本就是税监汪直自己贪墨了,故意演这么一出戏,好填补亏空;更有人将此事与愈演愈烈的瘟疫联系起来,说是天降灾星,杭州要遭大劫了……
而陆擎,则在那间堆满药材、弥漫着苦涩与奇异烟气的密室里,进行着近乎自残的“治疗”。每一次熏蒸,都如同一次酷刑。辛辣燥热的烟气,即使经过药汁布巾的过滤,吸入肺中依旧带来烈火灼烧般的痛苦。他蜷缩在地上,咳得死去活来,吐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淤血,而是夹杂着细小黑红色冰碴的、散发着淡淡腥甜与硫磺混合气味的污物。体内冰与火的冲突达到了新的高峰,时而如坠冰窟,四肢百骸冷得失去知觉;时而又如置身熔炉,仿佛连血液都要沸腾蒸发。
痛苦是实实在在的,但效果,也同样是真实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团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寒,在“阳火”烟气的持续炙烤下,虽然并未消散,甚至反抗得更加剧烈,但其“生长”和“蔓延”的速度,似乎被强行延缓了。那深入骨髓的阴冷钝痛,虽然依旧存在,但发作的间隔,似乎……略微拉长了一点点。而头脑,在剧痛间歇,似乎也比以往清明了一线。
这微不足道、用巨大痛苦换来的“好转”,对陆擎而言,却不啻于天降甘霖。至少,他不必时时刻刻与那几乎要淹没神智的痛楚和冰冷搏斗,能有更多的精力去思考,去筹划。
然而,就在陆擎挣扎于生死边缘,林慕贤绞尽脑汁改良“熏蒸疗法”的同时,石敢和丁老头那边传来的新消息,却让密室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冻结。
“公子,盯‘裕丰仓’的兄弟传回话了。”石敢再次潜入密室,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和愤怒,“那些车……那些装着怪味药材的车,昨天白天,大张旗鼓地又出来了!”
陆擎正裹着厚厚的棉被,抵御着熏蒸后新一轮的寒战,闻言猛地抬头:“出来了?去了哪里?”
“去了城里城外,整整十二处地方!”石敢的声音有些发干,“全都是官府临时设立的‘赈灾施粥点’和‘施药棚’!”
“什么?!”陆擎以为自己听错了,连一旁的林慕贤也惊愕地停下了捣药的动作。
“千真万确!”石敢咬牙切齿,“我起初也不信,亲自去看了两处。就在清波门外粥棚,几十辆大车,插着‘皇恩浩荡’、‘汪公体仁’的旗子,敲锣打鼓地开过去。押车的还是那些劲装汉子,但都换上了差役的号衣,人模狗样的!车上的油布掀开了,里面露出码放整齐的麻袋,袋子上印着‘赈灾米粮’、‘避瘟良药’的字样!那些狗官,还有汪直那阉贼手下的太监,站在粥棚前,对着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大讲特讲什么‘皇恩浩荡’、‘汪公仁慈’,说什么这是宫里特拨、汪公体恤灾民、特意从江南筹集的救命粮和防疫药!”
丁老头也在一旁补充,他混在领粥的流民队伍里,看得更真切:“那些麻袋看着是新的,但封口不像是官仓常用的火漆,倒像是临时封上去的。施的‘药’也不是常见的汤剂,是灰黑色的药粉,用热水冲了,一股子硫磺混着石灰的怪味,跟之前兄弟们闻到的一模一样!可那些流民,饿得眼睛都绿了,哪管是什么味道,只要有吃的,有说是‘防疫’的药,抢着就喝了!老朽……老朽亲眼看见,有人喝了那药汤没多久,就脸色发白,捂着肚子蹲下了……”
“赈灾……施药……”陆擎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愤怒、荒谬、以及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为什么黑鸦卫在全城大索、风声鹤唳的时候,还能如此大规模、如此频繁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