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推了推鼻梁。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眼镜早就不在了,但那个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比任何墓碑都更持久。
“陈海生。”
“嗯。”
“你昨天晚上睡着了吗?”
“睡了。你呢?”
“没睡。”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技术报告,“躺床上想了很久。想明天的事,想落日计划,想沈敬尧。想——想那些有的没的。”
“想出什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没有。什么也没想出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陈远从大楼里走出来,步子很快,身后跟着林岳峰。林岳峰今天穿了一身作训服,没有穿军装,肩章上也没有戴军衔,但他的气质——那种坐在哪里都像坐在指挥中心的气质——是衣服遮不住的。
林岳峰走到我们面前,站定。他打量了我一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他看了看赵远航,同样地打量了一遍。
“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来了。”我说。
赵远航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远站在林岳峰身后一步的位置,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像一棵被种错了季节的树。
林岳峰清了清嗓子。
“组织上让我全权负责此事。”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腔调,但那种冷下面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水,看不清楚,但你知道它在那里。“马上就要出发了。有什么需求,尽管提。”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突然的,而是慢慢的、像冰层在阳光下一点一点融化的那种。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要求,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威严。那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是一个父亲在送儿子出远门时才会有的东西。
慈祥。
一个六十岁的少将,站在两个比他年轻二十岁和三十岁的“老兵”面前,眼神里露出了慈祥。那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担忧,浅浅的,压在慈祥下面,像冰层下的水。还有一丝不安,更浅的,压在担忧下面,像水底的石子。
他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那些任何一个上级在送别下属时都会说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眼睛看着我们,把所有的担忧和不安都压在慈祥的冰层下面,只露出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赵远航站到我旁边。他的肩膀几乎贴着我的肩膀,我们并排站在林岳峰面前,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并排站着等待传送门开启时一样。
见我没说话,林岳峰轻轻挥了一下手。
两个战士从大楼里抬出一个木箱。木箱不大,长条形,深褐色的木板,边角包着铜皮,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箱子被放在我们面前的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不重,但很实,像装满了东西。
一个战士蹲下来,打开了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烟。不是普通的烟,是那种市面上见不到的、专供内部的、包装朴素但每一根都值普通人一天工资的烟。中华,熊猫,还有一些我认不出牌子的、白色硬盒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烟。码了满满一层,至少十几条。
烟下面,露出了一瓶酒的瓶盖。
赵远航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岳峰蹲下来,把上面的烟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