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纽约,即便九点整了,天色也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拧不干净也晾不干。
穿着一件无名牌子黑色薄款卫衣的林安站在103分局大门前,仰头打量着这栋建筑。
103分局在牙买加大道和帕森斯大道的交叉口,一栋四层楼房,乳白色的石材基座、红砖墙面、顶部突出的天线和旗杆,门前是繁忙的城市街道,停车场上停着两辆巡逻警车,车盖上积了一层灰。
门口的台阶有三级,中间那一级裂了一条缝,用沥青填过,填得不太仔细,踩上去有点粘脚。
他走上去,推开门。
门很重,铰链有点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大厅不大,一个前台,几张塑料椅子,墙上挂着几张通缉令和一张社区安全提示,角落里放着一个饮水机,上面贴着“缺水”的纸条。
值班警员坐在前台后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眼袋很重,看上去像是刚值完夜班,还要接着上日班的倒霉蛋。
他正在吃甜甜圈,手指上沾着糖霜,看见林安进来,他停了一下,把甜甜圈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
“早上好,先生。”
警员说,语气不冷不热。
“需要什么帮助?”
林安走到前台前,语速不快不慢,套着一件人畜无害的皮套,礼貌地说道。
“早上好,警官,我和帕特里克警员有约。”
警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帕特里克?”
他抬起头看了林安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上下打量了一下……一身一看就不便宜的黑色卫衣,深灰色工装裤,干净的白色运动鞋,二十岁左右,亚裔,表情温和,站在那里的姿势不像来报案的,也不像来闹事的。
“你叫什么?”
“林安。”
警员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屏幕上弹出一行信息。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三个数字。
“嘿,帕特里克,你约的人到了……对,中国人,二十岁左右……好。”
他挂了电话,对林安点了点头。
“稍等,他马上下来。”
“谢谢您。”
林安说,然后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在不挡路的位置,安静地等着。
大厅里很安静。
饮水机嗡嗡地响,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墙角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播放着早间新闻……是关于经济刺激计划的内容,2009年到处都是这个。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帕特里克和奥布莱恩急匆匆地走了下来。
奥布莱恩脸上带着一种既感激又不好意思的复杂表情,然后帕特里克抢在前者面前,快步走上来,伸出手抓住林安的手。
“林安博士,感谢你的到来。”
“帕特里克警员,早上好。”
“叫我帕特里克就行。”
帕特里克松开手,侧身看了奥布莱恩一眼。
“奥布莱恩昨天跟我说了你帮他处理税务的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用谢,奥布莱恩先生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奥布莱恩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们去会议室吧。”
帕特里克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里不方便说话。”
会议室在二楼,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东西还没被擦掉,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帕特里克把门关上,奥布莱恩拉开椅子坐下,林安坐在他对面,把背包放在脚边。
“要不要喝点什么?”
帕特里克问。
“咖啡?水?”
“不用了。”
林安说,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手写的笔记,翻到空白的一面,又拿出一支笔。
“我们直接开始吧。”
帕特里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比奥布莱恩昨天的那沓薄一些,但也不少了。
“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说。
“你先坐下。”
林安说。
帕特里克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我2008年的税是我自己报的,但上个月我收到国税局的通知,说我少报了一笔收入,要我补税加罚款,总共五百多美元。”
“五百多?”
“五百三十七。”
帕特里克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脸上有些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