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吴江的水面上,便成了一层薄薄的、怎么也揉不碎、吹不散、扯不断的纱。那纱笼住了河上的石桥,笼住了巷里的白墙,笼住了那间缩在墙角根儿里、比灶披间大不了多少的“宜秋小院”。院是小的,小到只够转身;院是破的,破到墙缝里爬出了青苔,连青苔都是蔫的,像是被这一场接一场的雨泡得失了魂。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滴滴答答地砸在檐下的石阶上,把那石阶砸出了一排深深浅浅的坑,像极了她的命。
她叫汪玉轸,字宜秋,号小院主人。
她是清代乾隆嘉庆年间最苦命的女诗人,却也是乾嘉诗坛上最不容被忽视的一缕幽魂。她生于吴江的商贾之家,父亲早亡,家道中落,嫁给了一个嗜赌如命的浪荡子,生了五个孩子,穷到锅都揭不开。她的丈夫陈昌言把家里的房子、杂物、连最后一根能烧的木头都卖了,扔下她和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躲债一去不返。她一个人,靠着刺绣、缝纫、卖文,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转了又转,转了又转,从清晨转到深夜,从黑发转到白头。
可她偏偏活成了一首诗。
同治《苏州府志》说她“诗才迥异庸流,为时叹服”。同时代的才子郭麐在《樗园销夏录》里评价她:“宜秋夫人,才媛中第一可怜人也。”她的诗,不是用墨写的,是用针线缝的,是用灶膛里的柴灰画的,是用深夜哄完孩子入睡后的那一小截剩下来的残烛,一点一点地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烟火气,带着针脚的密,带着被子的寒,带着灶膛里那一点将灭未灭的光。
她写过一首《病中》:
“触目感愁多,遣愁强作歌。歌声和泪出,泪尽奈愁何。”
“触目感愁多”——她睁开眼睛,看见什么都是愁。米缸是空的,灶台是冷的,孩子的衣裳是破的,丈夫是不在的。“遣愁强作歌”——她不想哭,她强撑着唱歌,唱给自己听,唱给孩子听。“歌声和泪出”——那歌声,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眼泪里出来的。“泪尽奈愁何”——她把眼泪都哭干了,可愁还在,愁比她的命长,愁比这场江南的雨,还长。
她不是不想快乐,是快乐不起来。她的快乐,早就在那些无人问津的诗句里,一点一点地耗尽了。可她还在写,写到指关节肿了,写到腰直不起来了,写到那盏灯再也点不亮了。
她的一生,是一部浓缩的乾嘉底层女性生存史。她不在随园十三女弟子的长卷里,没有人在画布上勾勒过她的眉目。她是袁枚的女弟子,可她不是那些锦衣玉食、在湖楼上赏花品茗的闺秀,她是一个在针线筐里翻出诗稿的穷女人。
可她偏偏是那个时代最不应该被遗忘的声音。
一、江左烟霞
她出生的时候,吴江下着雨。
那是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是乾嘉盛世最繁华的岁月,西湖的画舫来来往往,孤山的梅花开了又谢,姑苏的街巷脂粉流香。可在吴江那间小小的庭院里,没有人记得那一天下了多大的雨。她父亲汪蓉亭是个商人,不是什么大富商,只在镇上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卖些南北杂货,日子过得殷实却不奢华。
汪蓉亭这个人,有几分文人的酸气。他虽然是个商人,可他骨子里好文墨,尤其喜欢和读书人打交道。他的书房里藏着几箱子书,经史子集都有,没事的时候他就翻翻。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出一个读书的儿子。他有五个儿子,个个资质平平,教了半天也记不住几句诗。眼看着汪家的书香,怕是要断在他这一代了。
汪蓉亭不甘心,他把希望寄托在小女儿身上。
玉轸五岁那年,父亲常让她坐在自己膝头,指着墙上的字帖教她识字。她学得极快,三遍就能记住,五遍就不会忘。汪蓉亭惊喜万分,逢人便说:“我家玉轸,将来是要做才女的。她才五岁,已经能背十几首唐诗了。”
可那安闲的日子,太短了。
她十岁那年,汪蓉亭一病不起,几天工夫就咽了气。他死得仓促,连句像样的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他死后,汪家顿时失了顶梁柱,家道中落,殷实变成了拮据,拮据变成了窘迫。汪玉轸被迫辍学,放下书本,拿起针线,帮人做刺绣缝纫赚钱贴补家用。
十岁的孩子,手还小,拿不稳针,可她硬是学着拿。她绣花,绣鸟,绣鱼,绣山水,把一幅幅绣品拿到集市上去卖。她卖的绣品比别家的便宜,比别家的精致,渐渐地有了几个老主顾。她靠着这几个主顾的照顾,勉强撑住了汪家的门面。
可她心里不甘。她不甘心放下书本,不甘心把那些刚刚学会的诗句忘掉。她白天做针线,晚上偷偷地读书。家里已经没有余钱买书了,汪蓉亭留下的藏书,除了“四书”之外,只有李渔的《笠翁十种曲》和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她把这两本书翻来覆去地读,读到纸都皱了,读到书角都卷了,读到一个字都不会背错。
二、嫁衣如血
她十九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同乡的陈昌言。陈昌言家贫,可他生得白净,能说会道,在镇上有几分风流名声。媒人上门说亲时,把他说得天花乱坠,说他是个读书人,说他将来必中科举,说他不会让玉轸吃苦。
汪玉轸不愿意,可她母亲愿意。母亲说:“你不小了,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陈家虽然穷,可陈昌言人聪明,说不定哪天就飞黄腾达了。”
她嫁了。嫁过去之后,才发现一切都不是媒人说的那样。陈昌言不但家贫,而且好吃懒做,有赌博的恶习。他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晚上就钻进镇上的赌场,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输出去。
起初,玉轸带来的嫁妆还能供他挥霍一阵子。陪嫁的银器、首饰、绸缎,一样一样地被陈昌言拿去当了,换成了赌桌上的筹码。不久,嫁妆斥卖净尽,家中陷入赤贫。
两人生了五个孩子之后,日子更是苦得没法形容。每天萦绕在玉轸耳边的,除了孩子的哭闹,就是丈夫的斥责谩骂。陈昌言输了钱,回来就打人,打完了还骂她是“扫把星”,骂她“克夫”,骂她“嫁过来就没带来过好运气”。
她没有还嘴。她知道还嘴没有用,打不过,骂不赢。她只能低下头,继续做针线,用那微薄的收入为家里买薪买米。她绣一幅枕套,换几个铜板;绣一幅帐帘,换几升米。她的手在针线下磨得全是老茧,指关节肿得像核桃,可她不敢停。一停,孩子就要挨饿。
可她的丈夫陈昌言,还嫌弃她赚得少。
陈昌言动辄弃家远走,一走就是几个月,甚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