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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晚宜楼毛安芳与那一架未拆的秋千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杭州钱塘门内那条窄窄的石板巷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绿。那绿不是竹的绿,是苔的绿——被岁月封存在墙角的、被雨水一泡又幽幽地渗出来的、像她当年在晚宜楼前种下的那架秋千,绳索已经断了,木板已经朽了,可它还在那里,在墙根下,在荒草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它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进这条巷子的。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长满了青苔,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墙头探出几枝木香藤,藤蔓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沿着巷子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毛安芳,字某,号晚宜楼主人。她是清初杭州的女诗人,“蕉园七子”之一。她生于钱塘的书香门第,嫁于同邑的徐某,寡于中年,老于晚宜楼。她的诗集叫《晚宜楼集》,她的词散落在《蕉园七子集》的夹缝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墙上的青苔——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它在那里,在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里,一寸一寸地长,长了一百年,又一百年,长得比那些轰轰烈烈的花,更久,更远,更深。

    我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巷子的尽头,看见一座小楼。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刻痕,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晚宜楼。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块匾,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仰头望着这块匾,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楼里空荡荡的,家具早已搬空了,只剩下靠墙的一张书桌,桌上落满了灰尘。墙角放着一架秋千,绳索已经断了,木板已经朽了,歪歪地靠在墙上,像一个断了腿的老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我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桂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甲,像她诗稿上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桂花已经开过了,枝头挂着几片蔫蔫的花瓣,被雨水泡得发白,像褪了色的旧信笺。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雨丝从窗外飘进来,飘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想起她写的那首《秋千》:

    “晚宜楼外雨如丝,秋千架下立多时。当年曾共春风约,今日春风知不知。”

    晚宜楼外雨如丝——她站在晚宜楼外,雨丝细细密密的,像她心里的愁,理不清,剪不断。秋千架下立多时——她站在秋千架下,站了很久。当年曾共春风约——当年她和那个人,在春风里约好了,要一起荡秋千,一起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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