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江西信丰的个山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铁。那铁不是锈铁,是剑铁——被崇祯十七年的烽火淬过的、被南明流亡的烟尘磨过的、在个山草堂的墙角里挂了四十年还没有锈尽的铁,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首《个山遗稿》,墨迹未干,剑就出鞘了,出鞘了,就没有再收回去。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信丰个山脚下的。山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峭拔,像一位被削去了头颅的将军,盘腿坐在赣南的红土地上,一坐就是几百年。山道两旁长满了茅草,草比人还高,草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雨丝从茅草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泪,又不像是泪。我撑着伞,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石阶是青石的,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茅草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刘淑,字个臣,号个山。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抗清志士。她生于江西信丰,是刘文炳的女儿,刘子参的妹妹。她嫁于同邑诸生某,寡于中年。明亡后,她散尽家财,组织义军,抗击清军。兵败后,她隐于个山草堂,以诗酒自娱,以遗民终老。她的诗集叫《个山遗稿》,她的词散落在明末的选本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她腰间那柄从未锈尽的剑——出鞘时锋芒毕露,入鞘时寒气逼人。她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值;她不怕败,怕的是败得没有骨气。她败了,可她有骨气。她的骨气,比她的剑更硬,比她的命更长。
她出生的时候,信丰下着雨。那是万历末年,明朝已经奄奄一息。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信丰城里一座老宅里的女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刘家是信丰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刘文炳,字某,号某,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官至某部郎中。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刘淑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剑。她的剑,练得最早,也练得最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剑,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个臣练的剑。她才十岁。”客人们看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刘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剑,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剑一样,留下来。他教她练剑,练《越女剑》,练《公孙大娘剑器》,练那些她看见的、想到的、梦见的。他告诉她:“剑不在多,在真。真的剑,不用练太多,一剑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练的剑,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剑,藏在她的个山草堂里,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