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风干的人头。帐内日夜燃着绿火,那是用婴儿脂肪熬制的灯油,燃烧时散发出甜腻的腐臭。
大帐深处,黎骨跪在骷髅法坛前。
他是个干瘦的老人,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但眼睛是血红色的。他手里捧着一个头骨,头骨的额头有一个洞,洞里嵌着一颗黑色的珠子。
“大人,祭品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巫祝跪禀。
黎骨没回头,只是问:“多少?”
“九千九百九十八个。还差一个。”
“差谁?”
“天命守藏人,风钧。”
黎骨笑了,笑声像夜枭。
“他会来的。黄帝会带他来,这是天命。阳面守藏人,必须在月圆之夜,出现在血祭台上。这是河图洛书定下的规则,无人能改。”
“可是大人,如果他反抗……”
“反抗?”黎骨抚摸头骨,“他越是反抗,血祭的力量就越强。因为他的反抗,会激发河图洛书阳面的力量。而阳面的力量,最终会通过血祭,转移到阴面,转移到蚩尤大人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血祭台已经搭建完成。九层高台,每层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台顶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鼎,鼎内蓄满了鲜血,血面上漂浮着各种毒虫的尸体。
“还差一个时辰,就是月圆之时。”黎骨抬头看天,血红的眼睛里倒映着惨白的月亮,“传令下去,全军戒备。等守藏人一到,立刻启动血祭大阵。”
“诺!”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
黄帝率领的联军正在扎营。
炎帝的援军到了,祝融带来了五千战士。加上轩辕丘的八千人,总共一万三。面对蚩尤的三万精锐,兵力悬殊。
但没人退缩。
营地中央的大帐里,风钧正在看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是用河图洛书之力“看”到的战场全景。他能看见蚩尤的布防,看见血祭台的构造,看见黎骨在骷髅法坛前喃喃自语。
“血祭大阵的核心,是那九根人骨图腾柱。”风钧指着地图上的九个红点,“只要毁掉其中三根,大阵就会崩溃。但每根柱子都有重兵把守,而且柱子本身有巫术防护,寻常刀剑砍不断。”
“用火呢?”黄帝问。
“不行,人骨浸过尸油,火烧不坏。”
“那怎么办?”
风钧沉默片刻,说:“我来。”
“你?”
“我是阳面守藏人,我的血能破阴面巫术。”风钧说,“只要把我的血抹在兵器上,就能斩断图腾柱。但前提是,我得靠近到十步之内。”
“那太危险了。”仓颉反对,“蚩尤不会让你靠近。”
“所以需要佯攻。”姜嫄开口,她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用主力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然后派一支精锐小队,从侧面潜入,直取图腾柱。”
“谁带队?”黄帝问。
“我。”仓颉说。
“我也去。”姜嫄说。
“不行。”风钧和黄帝同时说。
姜嫄看着他们:“为什么?我是巫女,能破解路上的巫术陷阱。而且,我有自保能力。”
“正因为你是巫女,才不能去。”黄帝摇头,“蚩尤的大巫黎骨,最擅长的就是对付巫女。你去,等于送死。”
“那谁去?”
帐内沉默。
这时,帐帘被掀开,一个声音响起:
“我去。”
所有人回头。
阿嫘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麻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她手里拿着一个竹篮,篮里是几个陶罐。
“阿嫘?”风钧站起身,“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好了。”阿嫘走进来,把竹篮放在桌上,“嫘祖娘娘让我送药来,说这个能快速恢复体力。我顺便……听了一会儿。”
“胡闹!”风钧难得地严厉,“这里太危险,你快回去!”
“我不。”阿嫘盯着他,“风钧,你说过,我们是一起的。你要去拼命,我就要帮你。而且,只有我能靠近图腾柱,而不被察觉。”
“为什么?”
阿嫘打开一个陶罐。
罐里,是几十只蚕。但这些蚕和平常的不一样,身体是半透明的,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这是……”姜嫄凑近看,惊讶道,“这是‘月蚕’?传说中只在月圆之夜出现的灵蚕,能吞噬巫术之力?”
“嗯。”阿嫘点头,“我昨晚发现的,它们自己爬到我的竹匾里。我‘听’它们说,它们饿了,想吃……巫术。”
帐内鸦雀无声。
“你能控制它们?”祝融问。
“不能控制,但能和它们沟通。”阿嫘说,“它们说,只要我带它们去有巫术的地方,它们就会吃。吃饱了,就会吐丝。那种丝,能破一切巫术防护。”
风钧看着阿嫘,又看看罐里的月蚕。
“太危险了。”他还是摇头,“就算月蚕能破巫术,但战场上刀剑无眼,你……”
“风钧。”阿嫘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让我帮你。我不想再看着你一个人去拼命,而我在后面等。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
风钧看着她眼里的坚持,最终,叹了口气。
“好。但你必须在安全距离之外,等我们清除守卫,你再靠近。而且,一旦有危险,立刻撤退,不许犹豫。”
“嗯。”阿嫘笑了。
计划就这样定了。
仓颉带五百精锐,从西侧潜入,直取图腾柱。姜嫄在后方用巫术支援。风钧和黄帝率主力从正面佯攻。阿嫘跟着仓颉,但必须在战斗结束后才能靠近。
“一个时辰后,月圆之时,准时行动。”黄帝说。
“诺!”
众人散去准备。
风钧拉住阿嫘,走到帐外无人处。
“这个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
“什么?”
“我的血。”风钧说,“如果……如果我出了意外,你把血抹在兵器上,照样能破图腾柱。然后,带着月蚕丝,头也不回地跑,跑得越远越好。”
阿嫘没接,只是看着他。
“我不会用的。”她说,“因为你会活着回来。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有山有水的地方,种桑树,养蚕,织布。”
“阿嫘……”
“风钧,你听着。”阿嫘一字一句,“如果你死了,我不会独活。所以,为了我,你必须活下来。这是命令。”
风钧怔住,然后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好,我答应你。为了你,我一定活下来。”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相视,然后,阿嫘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快,像蝴蝶掠过水面。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回头,脸红得像晚霞。
“我……我去准备月蚕!”
说完,跑没影了。
风钧站在原地,摸着被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许久,他笑了。
笑得像个真正的十三岁少年。
第十四节月圆血祭
子时,月圆。
逐鹿之野,死寂无声。
蚩尤的大军列阵在血祭台前,三万赤甲,三万双血红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一片燃烧的鬼火。阵前,九黎的巫师在跳诡异的巫舞,骨铃叮当,像招魂的咒语。
血祭台上,黎骨站在青铜鼎旁,手里捧着头骨,仰头看天。
月亮正圆,银盘一样悬在中天。但仔细看,月亮的边缘泛着淡淡的血色——那是血祭大阵的影响,天象已变。
“时辰到了。”黎骨喃喃,将头骨放入鼎中。
头骨沉入血水,血面沸腾,冒出一个个血泡。血泡破裂,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台下的九黎士兵开始齐声嘶吼,声音如野兽。
“献祭品——!”
九千九百九十八个俘虏被押上台,男女老少都有,全是这些日子从各部落抓来的。他们被铁链锁着,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待宰的牲畜。
黎骨举起骨杖,开始吟唱古老的咒文。
每吟唱一句,就有一个俘虏被推入鼎中。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血水溅出,染红了高台。
台下,蚩尤端坐在王座上。
那是个真正的巨人,身高一丈,披着龙皮,头戴牛角盔。他闭着眼,像是在沉睡,但周身散发着恐怖的威压。他在等,等最后一个祭品——守藏人的到来。
“风钧,你还不来吗……”黎骨狞笑,“再不来,这些人都要死光了。”
就在这时,东面传来战鼓声。
“咚咚咚——!”
如雷鸣,如心跳。
黎骨睁眼,血红的眼睛里闪过兴奋:“终于来了。”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轩辕氏的熊旗,炎帝部落的火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联军列阵,与九黎大军对峙。
黄帝骑白马,出阵前。
“蚩尤!今日,你我就在此做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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