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1年,秋,咸阳
司马钧放下笔,看着竹简上最后一滴墨缓缓晕开。
“秦并六国,天下一统。秦王政称始皇帝,废分封,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自黄帝立国,凡两千八百载,分裂战乱,至此终结。”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这不是普通的史书,是《山河万古录》的最后一卷——记录秦始皇统一六国,开启帝制时代,也将记录这个空前帝国从诞生到鼎盛,再到……他预见的崩塌。
是的,他能预见。
因为他是守藏人,活了一千五百年,看过夏商周的兴起与衰亡,看过春秋战国的分裂与兼并,看过无数次“统一”的尝试与失败。
他知道,没有永恒的王朝。
秦朝也不会例外。
“太史令。”
门外传来宦官尖细的声音。
“进。”
一个中年宦官躬身入内,是赵高——不是五十年前毒害秦惠文王的那个赵高,是他的养子,如今是秦始皇身边的郎中令。
“陛下有旨,命太史令即刻入宫,献《山河万古录》。”
司马钧抬头:“全卷?”
“全卷。”赵高说,眼神闪烁,“陛下要亲阅,从黄帝到始皇帝,三千年史,一字不落。”
司马钧心头一沉。
秦始皇要全卷,意味着他要知道一切——知道夏商周为何而亡,知道春秋战国因何而乱,知道秦朝未来的命运。
而一个知道太多未来的帝王,会做出什么?
“下官遵旨。”他最终说,起身整理衣冠,将那三百卷竹简装入木箱,让两个小吏抬着,随赵高入宫。
咸阳宫,阿房殿。
这是新建的宫殿,极尽奢华。十二金人矗立殿前,铜马车列于阶下,黑旗招展,甲士肃立。殿内,始皇帝端坐龙椅,冠冕垂旒,面目隐在阴影中,但目光如炬,扫过殿下百官,最后停在司马钧身上。
“太史令,你的《山河万古录》,写完了?”
“回陛下,已完。”司马钧躬身,让吏人打开木箱,“自黄帝至陛下统一,凡两千八百载,共三百卷,请陛下御览。”
“念。”始皇帝说,“从最后一卷,最后一章,开始念。”
司马钧怔住。
最后一章,是他刚写的,关于秦朝的未来。
“陛下,此章尚未校勘,恐有疏漏——”
“念。”始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
司马钧沉默片刻,从箱中取出最后一卷竹简,展开,缓缓念诵:
“秦并六国,天下一统。然六国遗民未服,旧贵族未灭,天下人心未附。始皇废分封,行郡县,本为强干弱枝,然郡守县令皆出中央,天高皇帝远,民有冤不得诉,有苦不得言。又筑长城,修驰道,建阿房,征发无度,民力疲敝。更兼焚书坑儒,以愚黔首,塞言路,绝谏诤。如此,虽暂得统一,实埋祸根。臣观天象,荧惑守心,彗星袭月,此乃……”
他顿了顿,没念下去。
“此乃什么?”始皇帝问,声音平静,但殿中气温骤降。
司马钧咬牙,继续:“此乃……亡国之兆。若陛下不改弦更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开言路,纳谏诤,则不过二世,秦将……”
“秦将如何?”
“秦将……亡。”
死寂。
殿中百官,冷汗涔涔,无一人敢抬头。
赵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始皇帝沉默,许久,忽然大笑。
笑声震殿,惊起飞鸟。
“好!好一个‘不过二世,秦将亡’!”他起身,走下龙椅,走到司马钧面前,盯着他,“太史令,你可知,凭这句话,朕可灭你九族?”
“臣知。”司马钧平静道,“但臣为史官,当据实直书。陛下若要杀臣,臣无话可说。”
始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挥手。
“都退下。”
“陛下——”赵高想说什么。
“退下!”
百官如蒙大赦,慌忙退出。赵高深深看了司马钧一眼,也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坐。”始皇帝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司马钧跪坐。
“太史令,你今年高寿?”始皇帝忽然问。
“臣……六十有三。”司马钧说了个虚岁。
“六十三?”始皇帝笑了,“朕看你不像。你的眼睛,像活了几百年的人,看尽了兴亡,看淡了生死。告诉朕,你真的只有六十三?”
司马钧心头一震,但面色不变。
“陛下说笑了,臣确是六十三。”
“罢了,朕不问。”始皇帝摆摆手,看向那箱竹简,“你的《山河万古录》,朕会看。但最后一章,朕要你重写。”
“如何重写?”
“写秦朝传之万世,写朕之功盖三皇五帝,写天下永享太平。”始皇帝看着他,眼神锐利,“你能写吗?”
司马钧沉默。
他能写,但那是谎言。
而守藏人,不能说谎。
“陛下,史书贵在真实。若为迎合上意而曲笔,则史书不存,后人不知兴替,历史将重演——”
“那就让它重演!”始皇帝猛地站起,厉声道,“朕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修长城,御匈奴,开百越,功盖千古!这样的功业,不该传之万世吗?凭什么你一句话,就断定秦朝不过二世?凭什么?!”
“因为人心。”司马钧抬头,看着他,“陛下可以统一土地,但统一不了人心。可以焚书,但烧不毁思想。可以坑儒,但杀不绝良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陛下视民如草芥,民必视君如寇仇。到那时,纵有万里长城,百万甲兵,也挡不住……匹夫一怒。”
始皇帝瞪着他,胸膛起伏,眼中杀机毕露。
司马钧坦然相对。
许久,始皇帝忽然笑了,笑声苍凉。
“匹夫一怒……说得好。那朕问你,若朕现在改,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开言路,纳谏诤——秦朝,能传几世?”
“若真能如此,或可传十世,二十世。”司马钧说,“但陛下……能做到吗?”
始皇帝沉默。
他做不到。
因为他知道,一旦放松,六国遗民就会复起,旧贵族就会反扑,天下就会重新分裂。他必须用严刑峻法,用高压统治,用绝对的权力,将这片土地牢牢攥在手里。
直到……他死。
“你走吧。”他最终说,背过身去,“你的《山河万古录》,朕会看。最后一章……你留着吧。但今日殿中之言,若有一字外传——”
“臣明白。”司马钧起身,深深一拜,“臣告退。”
他退出大殿,走下台阶,走到阳光下。
秋风凛冽,吹得他衣袂飞扬。
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阿房宫。
这座象征着空前统一的宫殿,这座埋葬了无数民夫尸骨的宫殿,这座……即将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宫殿。
“不过二世……”他喃喃,转身,走向宫外。
他知道,他该走了。
秦始皇不会杀他,因为还需要他修史,需要他证明秦朝的正统。
但赵高会。
那个眼神阴鸷的宦官,不会允许一个“预言秦朝将亡”的史官,活在皇帝身边。
他必须离开咸阳,离开这个权力的中心。
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等。
等秦朝灭亡,等天下再次大乱,等……新的王朝崛起。
等……她再次归来。
第四十一节长安孤女
司马钧辞官了。
以“年老多病,乞骸骨归乡”为由,秦始皇准了,赐金百斤,帛千匹,准他携《山河万古录》原稿离京。
他没有回乡——他早就没有家乡了。一千五百年来,他住过轩辕丘,住过阳城,住过镐京,住过曲阜,住过咸阳。每一处都是驿站,没有一处是家。
他去了长安。
不是汉朝的长安,是秦朝的长安乡,在咸阳东边五十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他在那里买了处小院,三间瓦房,一个院子,种了几棵桑树,挖了一口井。
名义上是隐居,实际上,是等。
等秦朝灭亡的信号,等天下大乱的开始,等……那个他等了一千五百年的重逢。
这一等,就是十年。
公元前211年,冬
秦始皇第五次东巡,病逝沙丘。赵高、李斯篡改遗诏,逼死太子扶苏,立胡亥为帝,是为秦二世。
二世即位,变本加厉。赋税更重,徭役更多,刑罚更酷。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响应。
六国遗民复起,旧贵族反扑,军阀割据,生灵涂炭。
秦朝,果然“不过二世”。
消息传到长安时,司马钧正在院子里晒书。
他把《山河万古录》的三百卷竹简,一卷卷搬出来,铺在草席上,让冬日的阳光晒去霉气。这些书记录了三千年的文明,他不能让它们毁了。
“先生!先生!”
邻居的孩子跑进来,气喘吁吁。
“外面……外面在打仗!有乱兵冲进镇子了!见人就杀,见屋就烧!快跑吧!”
司马钧抬头,看向镇子方向。
黑烟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
终于,还是烧到这里来了。
“你带家人先走,去山里躲躲。”他对孩子说,“我收拾一下就来。”
“先生快点!”
孩子跑了。
司马钧快速将竹简收起,装箱,埋进地窖。然后,他回到屋里,换上一身旧衣,背起简单的行囊,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院。
十年了。
虽然短暂,但很平静。
可惜,乱世不容人平静。
他叹息,推开门。
门外,已是地狱。
街道上,尸体横陈,鲜血染红了积雪。乱兵在烧杀抢掠,百姓哭喊着逃命。火焰吞噬了房屋,浓烟遮蔽了天空。
司马钧压低斗笠,混在逃难的人群中,往镇外跑。
但没跑多远,就被一队乱兵拦住。
“站住!老头,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司马钧站住,缓缓抬头。
“我没有值钱的东西。”
“没有?”乱兵头目狞笑,一把扯下他的包袱,抖开,只有几件旧衣,几卷竹简,“妈的,穷鬼!杀了!”
刀举起。
司马钧闭眼。
又要死了吗?
也好,这一世,活得够长了。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他睁开眼,看见一把剑,架住了乱兵的刀。
持剑的是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有烟灰,但眼睛很亮,像寒星。她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剑,剑法却出奇地凌厉,三两下就逼退了乱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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