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走啊。”他头也不回地说,“早点下去,早点完事。完事了,我请你们喝酒。”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茶水间遇见这个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着打个招呼,然后转身走掉,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但现在,这个人站在这里,说“我陪你们”。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有人愿意陪着你,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那栋黑色的建筑。
夏树还在里面,坐在黑暗里。
阿壳在他身边,安静地靠着。
叶俊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夏树看着他。
叶俊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前方那一片黑暗,说:
“谢未也去。”
夏树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叶俊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闲的吧。”
夏树没有说话。
但叶俊感觉到,他身边的那个身体,好像放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走。
夏树说,等天亮。虽然这里没有天亮,但他说等,那就等。
叶俊靠着墙,闭着眼,但没有睡。他听见阿壳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听见谢未在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见夏树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树忽然开口:
“叶俊。”
叶俊睁开眼。
“嗯?”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叶俊愣了一下。
他认识夏树这么久,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两个字。
他看着夏树的侧脸,看着那被黑暗勾勒出的轮廓。
“谢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那一片无尽的黑暗。
叶俊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靠回墙上,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不用谢。”
黑暗里,夏树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第二天——如果这里也有第二天的话——他们出发了。
谢未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叶俊,然后是夏树,阿壳在最后面。
他们穿过黑色的废墟,越走越深。周围的建筑越来越密,天空越来越窄,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走了很久,他们看见了那道裂缝。
横亘在废墟的尽头,像一道大地的伤口。很宽,很长,看不见底。从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带着那种奇怪的味道。
夏树站在裂缝边上,看着下面。
叶俊走到他身边。
“就是这里?”
夏树点点头。
谢未走过来,往下看了一眼。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阿壳蹲在裂缝边上,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盯着下面的黑暗,一动不动。
叶俊看着那无尽的黑暗,忽然有些害怕。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看着夏树,问:
“下去吗?”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迈出一步。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人从废墟后面走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但眼睛很空,和小满刚来的时候一样。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袍子,手里拿着一幅绣画。
夏树看见她,眉头动了一下。
“顾采薇?”
顾采薇点点头。
她走到夏树面前,把那幅绣画递给他。
“海涅德让我带给你的。”
夏树接过那幅画。
那上面绣的是小雅。长发,白裙,站在金色的光里笑。和上次看见的那幅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右下角那滴金色的泪,不见了。
夏树抬起头,看着顾采薇。
“什么意思?”
顾采薇看着他,那双空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情绪——像是悲哀。
“她说,”顾采薇的声音很轻,“不用找了。”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顾采薇没有重复。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空,看着他的手慢慢攥紧那幅画。
谢未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叶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夏树,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像。
阿壳站起来,走到夏树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夏树?”
夏树没有动。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幅画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和那滴泪放在一起,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那道裂缝。
“下去。”他说。
顾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还说了一句话。”
夏树没有回头。
顾采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她在等你。不是在这个世界的下面,是在另一个世界的外面。”
夏树的背影顿了一下。
“她说,”顾采薇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会懂的。”
夏树站在裂缝边上,很久很久。
然后他迈出一步。
走进那片黑暗。
阿壳跟上去。
叶俊跟上去。
谢未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他妈有意思。”
他跳下去。
顾采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活着回来。”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裂缝里涌出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废墟尽头。
黑暗里,夏树在往下落。
不,不是落。是在走。脚底下有东西,硬硬的,像石头。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无边的,纯粹的,像要把一切都吞没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他只是走,一直走。
身后有脚步声。阿壳的,叶俊的,谢未的。他们都在。他不知道他们在,但他知道他们在。
因为脚步声一直没断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远,像是萤火虫。
夏树向那点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他走出了黑暗。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灰红色的天空。扭曲的建筑。和影渊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花白。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海涅德。
他笑了。
“来了?”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空,但空下面有东西在烧。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夏树没有回答。
海涅德笑了。
“这里是‘底’。”他说,“影渊的底。所有消失的人,最后都会来这里。”
他顿了顿。
“也包括你找的那个人。”
夏树的眼睛动了动。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玩味。
“你想见她吗?”
夏树开口。声音沙哑。
“想。”
海涅德笑了。
“那你要先过我这一关。”
他伸出手。
夏树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在玩弄他的老头。
然后他说:
“好。”
海涅德的笑容顿了一下。
夏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裁纸刀。
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结成一片一片的。
他看着海涅德。
“你一直在等我。”
海涅德没有否认。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别等了。”
他冲过去。
刀锋划破空气,直取咽喉。
海涅德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甚至更深了。
刀刃在距离他喉咙三厘米的地方停住。
不是夏树停的。是刀自己停的。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再往前一寸都动不了。
海涅德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头看着夏树。
“好。”他说,“很好。”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刀刃。那些锋利的边缘割开他的手掌,血流出来,滴在地上。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只是握着,笑着。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夏树没有说话。他用力抽刀,抽不动。那把刀像是焊在了海涅德手里。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欣赏。
“三年。”他说,“从你被淋到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你觉醒,等你进来,等你走到我面前。”
他松开手。夏树后退一步,握紧刀。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海涅德问。
夏树没有回答。
“你是变量。”海涅德说,“唯一的变量。在所有被设计好的命运里,你是那个没有被设计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夏树后退一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树继续后退。
海涅德笑了。
“意味着你可以杀我。”
他张开双臂,像是一个献祭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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