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了很久。
那个人先开口:
“你也是来找人的?”
夏树转过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很普通,没有什么特点。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夏树熟悉的东西——那种燃烧的、不熄灭的、让人变成疯子的东西。
夏树点点头。
那个人笑了。
“找到了吗?”
夏树摇摇头。
那个人也摇摇头。
“我也没找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找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忘了她长什么样。”
夏树没有说话。
那个人继续说:
“但我还记得一件事——她很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
“只要这个还记得,我就能继续找。”
夏树看着他。
“你找了多少年?”
那个人想了想。
“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他顿了顿,“可能十年,可能一百年。”
夏树沉默了。
一百年。
找一个人,找一百年。
忘记了她的脸,忘记了她的声音,忘记了和她有关的一切,只记得一件事——她很重要。
然后继续找。
夏树忽然觉得,自己那三年,好像不算什么。
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该走了。”他说,“前面还有很远。”
夏树看着他。
“你往哪儿走?”
那个人指了指远方。
“那边。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着夏树。
“你也往那边走吧。”他说,“那边人多。你要找的人,说不定也在那边。”
夏树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笑了。
“因为所有找人的人,最后都会往那边走。”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夏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跟上去。
他们一起走了不知道多久。
那个人不爱说话,只是走。夏树也不爱说话,只是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平原,穿过丘陵,穿过一片又一片一模一样的草地。
有一天——如果这里也有白天黑夜的话——他们走到了一片森林边上。
那个人停住了。
他看着那片森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进去过。”
夏树等着他继续。
“里面有很多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你想看见的,不想看见的,都在里面。”
他转过头,看着夏树。
“你进去的时候,会看见她。”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那个人点点头。
“但那是假的。”他说,“是森林造出来的幻象。为了留住你。”
夏树沉默着。
那个人看着他。
“你还想进去吗?”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森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树,看着树影深处若隐若现的黑暗。
然后他迈步走进去。
那个人没有跟上来。
他只是站在森林边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森林里很暗。
不是影渊那种灰红色,是真正的暗——树冠遮住了天,只有偶尔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是金色的碎片。
夏树在那些光斑之间穿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那道光。
金色的,温热的,从前面不远处的树缝里漏下来。
光里站着一个人。
长发。白裙。
小雅。
夏树停住脚步。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她熟悉的笑脸,看着她伸出的手。
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每一寸轮廓。
“你是假的。”他说。
那个人没有说话。
夏树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和小雅一模一样。
“但你还是很好看。”他说。
那个人笑了。
然后她开始变淡。像雾一样,一点一点散开,最后只剩下那道光。
夏树站在光里,手还伸着。
他看着那片虚无,忽然笑了。
“下次,”他说,“换一个真的。”
他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森林,穿过一条河,穿过一座山。
一路上,他遇见了无数次小雅。
有时她站在路边,笑着朝他招手。有时她坐在石头上,低着头像是在等他。有时她就在前面不远处走着,他只要加快脚步就能追上。
每一次,他都知道那是假的。
每一次,他都走过去,看她一眼,说一句话,然后继续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日夜,只有不断的走,不断的遇见那些幻象,不断的告别。
有一天,他走到了一片废墟前面。
不是影渊那种扭曲的废墟。是正常的废墟——被遗弃的建筑,长满杂草的街道,空荡荡的窗户。
他站在废墟前面,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走进去。
街道很窄,两边的建筑摇摇欲坠。他在那些建筑之间穿行,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人坐在一堵断墙下面,背对着他。身形瘦小,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夏树走近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动。
他走到那人面前,低下头看。
那是一个女孩。很年轻,很瘦,脸上全是污渍,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夏树看着那张脸,忽然愣住了。
他认识这张脸。
小满。
夏树蹲下来,轻轻推了推她。
“小满。”
小满的眉头皱了皱,慢慢睁开眼。
她看着夏树,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像是认不出他是谁。
然后她眨了眨眼,茫然慢慢变成了惊讶。
“夏……夏树?”
夏树点点头。
小满愣住了。她坐起来,看着他,像是看见了鬼。
“你……你怎么……”
“你怎么在这儿?”夏树替她问完。
小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树看着她。
“你不是在山顶吗?”
小满低下头。
“我……我跟着你下去了。”
夏树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
小满的声音很小。
“你跳下去之后,我也想跳。但顾采薇拉着我,说不行。后来……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她顿了顿,“然后我就跳了。”
夏树沉默着。
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我……我想找你。”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你救过我。你是第一个救我的人。”她的声音发抖,“我……我不想一个人。”
夏树看着她。
瘦了。脏了。眼睛里的光比刚见面时黯淡了很多。但她还活着。在这个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她还活着。
“你怎么活下来的?”
小满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走。一直走。饿了吃草,渴了喝露水。遇见怪物就跑,跑不过就躲。”她低下头,“我死了好几次。但又活过来了。”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看着他。
“夏树,”她的声音很轻,“你找到她了吗?”
夏树沉默了几秒。
“没有。”
小满看着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那我陪你找。”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小满站起来,站在他面前。她很小,只到他胸口,但她站得很直。
“你救过我。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认识的好人。”她说,“你找她,我陪你找。”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和按阿壳的头一样。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们一起走。
小满走路很慢,但她不抱怨。饿了就自己找东西吃,渴了就自己找水喝,累了就自己找个地方休息。她不拖累夏树,也不问东问西。只是跟着,一直跟着。
有一天,小满忽然问:
“夏树,那个姐姐,她长什么样?”
夏树想了想。
“长发。白裙。笑起来有酒窝。”
小满点点头。
“好看吗?”
夏树沉默了几秒。
“好看。”
小满笑了。
“那她一定很好。”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继续说:
“所以你才会找她。找这么久。”
夏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小满想了想。
“因为我爸也找过我妈。”
夏树等着她继续。
“我妈也是红雨那天不见的。我爸找了很久,很久。后来他疯了,被送进医院。”小满的声音很轻,“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叫我妈的名字。”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我懂。”她说,“那种想找一个人的感觉。”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恨他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