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做了一个梦。
在这个梦里,他回到了18岁以前的家,变回了那个除了玩游戏以外什么都不懂的男孩。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以前的房间。
屋顶有一道裂痕、纱窗破了一个洞、蚊帐也破了一个洞、房间里唯一的插座插上电器时会发出不祥的噼啪声、一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电灯泡的灯光暗得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虽然有着这么多的缺点,但这里仍然是他的房间,在他18岁之前最能感到安全的地方。
窗外下着细雨。现在是下午吗?还是傍晚?整个房间,不,整个世界都显得阴阴沉沉,就好像世界末日的前奏。
正是玩游戏的好时间。
他兴奋地一个打挺从床上起身,坐到了书桌面前。维克托这才发现自己没办法控制这个貌似只有15岁左右的自己,只能以第一视角旁观着自己的行动。
但他也不打算阻止自己。因为他最喜欢游戏,却很久没有因为能够玩游戏而这么兴奋了。
15岁的维克托拉开书桌左边从上往下数第二个抽屉,拿出一张《万象王牌》的卡片。卡片的名字是“辉巧龙-天龙Ω”,卡面是一只半神话半机械的昂然巨龙,背后还漂浮着无数柄星光构成的长剑——可惜上面溅上了酱油、涂改液以及血的痕迹,让许多关键的地方都模糊不清。卡上面还写着一行数字。
书桌正对着房间里唯一的窗户,但窗外只能看见另外一栋楼房那被烟雾熏黑的外壁。他拉开破了好几个洞的纱窗,把手伸到外面摸索。很快,他就摸到了一个铁钩和挂在上面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沉甸甸地拴着什么东西。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把绳子拉了上来。
绳子的末端,是一个严实而忠诚的木箱。他所有的宝物都藏在里面。
按照辉巧龙之卡上面的数字打开木箱的锁,从里面拿出一台只有他的前臂那么高的一体化桌上电脑,被泡沫和胶布保护得一丝不苟。
在这个时候,像日后的《第二世界》那样的虚拟现实游戏已经诞生了,但昂贵的虚拟设备不是他这样的中学生能够承担的。不过还好,他捡到了一台能够勉强游玩虚拟游戏的电脑。
他对自己能够捡到这台电脑也很惊讶。因为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大的好事。
不,应该说,是从来没有遇见过好事。游戏除外。
开启电脑,他轻车熟路地点开桌面上的一个图标,然后在弹出的登录框里输入账号和密码。
回车。
电脑一黑,然后缓缓浮现出“虎与天空城ol”的巨大字样。
漫长的加载之后,恢弘绚丽的密斯塔拉世界出现在他的眼前,而他创建的角色就站在画面的正中间,站在魔法之国格兰特里的首都,光之城格兰蒂亚。
尽管因为他使用落后的键鼠游玩,屏幕上许多按键都是灰色的。
尽管当游戏的正式画面出来时,电脑的风扇就像沸腾开水那样旋转起来,而且游戏画面像是中了4环缓慢术那样迟钝。
但是《虎与天空城ol》是时下最火爆也最好玩的虚拟现实游戏,受欢迎到了不玩就没有办法和绝大多数同学找到共同话题的地步。而按照他的家庭环境,原本是永远也没有机会在上完学之前玩到这款游戏的。
尽管有那么多尽管,他还是玩上了这款游戏。
每次一想到这件事,他的心中就充满了一种什么都能战胜的自信。
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种自信用来在游戏里大闯特闯了。
啊,等等,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他蹑手蹑脚地去把房门尽可能地掩上,只留出一小条缝隙,期望着这能多多少少掩盖电脑发出的轰鸣——不能把门反锁,不然他在父母把门撞开之前绝对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把电脑重新藏起来。这样反而能瞒天过海。基本上。
做好了准备,他重新握起鼠标,不顾一看到画面就开始呻吟的眼睛,迟钝又坚定地操纵着他的角色在密斯塔拉世界中开始冒险。
······
“徐应,我回来了,要不要吃香蕉?”
妈妈的声音。
被称作徐应的、15岁的维克托浑身一震,惊出了一身冷汗。而即便已经几十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旁观的维克托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真是好景不长,他只是玩了一会,父母就从外面回来了。
“不,不用!我不想吃香蕉!”徐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一点也不慌张,同时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将电脑和木箱里的其它东西重新藏起来。
不要进来不要进来不要进来。徐应在心中疯狂地祈祷。
“你在房间里干什么?”妈妈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走近。
“啊,我刚刚起床,正准备去洗脸呢。”
不要进来不要进来不要进来。维克托在心中疯狂地祈祷。
“我把香蕉端进来给你了啊。”
“不用了,我现在真的不想——”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让我的妈妈进入我的房间吧。
“怎么能不吃呢,你看这香蕉多——徐应你在干什么!!!!!!!!!!!!!!!!!!!!!!!!!!!!!!!!!”
仿佛要刺破耳膜的怒吼。维克托和徐应心如死灰。完了。
上一秒的慈祥母亲下一秒就转变成了凶残豺狼,她没有第一时间向徐应走来,而是呲着牙在房间里左顾右盼。
很快,她就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一把扫把。
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直接提着扫把朝徐应头上挥来。他本能地将手臂挡在额头前面。
“啪!啪!啪!啪!啪!咔擦!”
在连续的挥打之下,徐应倒是能够忍受,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暴力。反倒是被用于暴力的扫把先承受不住,在他胳膊上断裂开来,飞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但即便如此,妈妈也没有停止殴打。她握着剩下的、在断裂处带着尖刺的半截扫把,继续向他的头上挥来。因为太用力了,每挥一下,她就要闷哼一声。
终于,在徐应的胳膊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她似乎打累了,把手上又断了一次的木棍随手丢到一边,对他破口大骂:
“你忘记你上次被我捉到的时候是怎么保证的了?”她无比悲愤地喊道,“妈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就是这样报答妈妈?嗯?你这个白眼狼,你是要气死妈妈吗!”
他低下头。
“还有,这个箱子,这个箱子里藏了什么,”妈妈喘着粗气,直接把手臂捅进他的木箱里,木箱里顿时传来许多脆弱物品破裂的声音。然后她像抓大米一样从木箱里抓起一大把的卡牌,继续骂道:
“还玩这些还玩这些,我上次都撕了一堆了还玩这些。这些画着公仔的卡牌叫什么名字,嗯?到底有什么魅力吸引你玩,嗯?玩这些能帮助学习吗,嗯?要是你考得好一点,妈妈也不用在外人面前那么丢脸!”
以百折不摧的金属覆盖身体的星之巨龙,和被他保养得一道划痕、一个折角都没有的卡牌——这两点都没有阻止他的卡组现在被妈妈毫无规律地抓在手里,在愤怒得颤抖的指掌间弯折、撕裂,皱成一团。
是辉巧龙,妈妈,这些卡的名字是辉巧龙。虽然低着头,但眼睛死死地盯着妈妈的手,徐应在心中默念他永远也没有对妈妈说出的三个字。
妈妈又骂了几句,把捏成一团的卡牌扔到地上。
咚!
一脚。
咚!
两脚。
咚!
三脚。
被捏碎又踩扁的卡牌被她扔出了窗外。
他低下头也低下了眼睛,没有让自己去看这一幕。
然后她又把手伸进木箱里,抓出了一堆更细小的纸片。
“这是什么,公仔贴纸?你都多少岁的人了,还玩这些?”
是数码暴龙和神奇宝贝的贴纸,妈妈。
贴纸也被洒出了窗外。
再一次,她把手伸进木箱,这次抓出来一本漫画书。
“整天看这种公仔书,又怎么看得下去课本?”这次她没有说完就开始撕扯他的漫画。
是哆啦a梦,妈妈。
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哆啦a梦漫画被丢进了垃圾桶。
这时,爸爸的声音从房间外面传来:
“怎么了,又在吵什么?”
爸爸出现在门口。
“你自己看!”
妈妈让开身体,好让他看见房间里的一片狼藉。
“······”
爸爸瞪大了眼睛,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咚咚咚。
咚咚咚。
他随着像是要震穿地板的脚步声离开,又很快随着像是要震穿地板的脚步声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鞭子一样的铁丝。
这本来是一个晾衣架,被他硬生生从中间掰断,并且掰直了。
在妈妈的注视下,他快步走到维克托面前,手里的铁丝裹挟着劲风,抽向他的大腿、手臂和躯干。抽一下,就是一道渗血的红印。
“咻——啪!”
“你这个***!”
“咻——啪!”
“老子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钱!”
“咻——啪!”
“你去玩这些东西!”
“咻——啪!”
“废物!”
“咻——啪!”
“猪狗不如的废物!”
“咻——啪!”
“废物!!”
身后就是床铺。
如果向后倒去,并且蜷缩起身体的话,应该能够少挨一些打吧。
但徐应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牙紧咬着,双拳紧握着。
他之所以能够忍受,是因为他的心中还留存着一个微小得不能再小的希望。
他祈求着,父母如果把气都撒在他身上的话,也许就不会注意到——
“这台电脑!”妈妈突然喊道,“这台电脑哪来的?”
完了。
最后一点侥幸如泡泡一般在心中破裂。
完了。
“是你给的钱?”见徐应一言不发,妈妈转向爸爸。
“你疯了吗?我怎么可能给他钱!”
“那是从哪来的?他不可能有钱买得起这么贵的电脑!”
“那还用说吗,肯定是从哪里捡来的,快点把它丢掉!”
于是妈妈粗暴地把电源线连带着插座的壳一起拔了下来,然后举起了电脑。
“不要!”徐应突然爆发,冲过去抱住妈妈的身体,“不要扔,妈妈,我求求你······”
“还敢哭?!”爸爸一脚把徐应踹到了床边,“就是这台电脑,会让你读不好书,读不好书就考不上好学校,考不上好学校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你就会饿死!”
“这台电脑会害死你啊,徐应!”妈妈也苦口婆心地应和了一句。
“就是,会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