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新年前,汪昭抽空回了上海。
火车上人很多,大包小包的。有人挑着扁担,两头挂着行李,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母亲哄着说“不哭不哭,快到家了”。汪昭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倒退。快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串哑炮。
母亲在车站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厚围巾,把手插在口袋里。看到汪昭出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皮包。“你二哥也回来了,比你早到半天。”
“二哥瘦了没?”
“瘦了。黑了一圈。”
母女俩出了站,叫了一辆人力车。车夫拉着他们在街上跑,穿过南京路,拐进霞飞路。法租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路灯上还挂着元旦时的标语,风吹雨打,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实行国历”几个字还看得清,底下的“废除旧历”被撕掉了半张,晃晃悠悠的,像一片快掉的树皮。
汪父说今年要拍全家福。
“照相馆刚开到扬州那会儿,”汪父坐在沙发上,抱着继安,“我就带着你们去拍了。那时候你大哥还没你大嫂高,你二哥还在换牙,你——”他看了汪昭一眼,“你还在你娘怀里啃手指。”
“后来就定了规矩,”母亲接话,“逢大事,拍全家福。你大哥去上海念书,拍了一张。你二哥进军校,拍了一张。你出国留学,拍了一张。”她顿了顿,“你大哥结婚,又拍了一张。”
“今年添了继安,”汪父说,“得拍。”
照相馆是汪家一直去的那家老店,在南京路上,叫王开。老板认得汪父,一进门就迎上来。“汪先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今天拍全家福。”
老板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往里走。摄影棚不大,背景是一块深色的布,旁边放着几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老板搬来一把椅子让汪父坐下,又搬来几把让汪母、大哥大嫂坐。汪昭和二哥站在后面,继安被大嫂抱在怀里。
老板把照相机摆好,钻进黑布里调了调。然后探出头,说“好了,大家看镜头,笑一笑”。
继安不肯笑。他盯着镜头看,眼睛乌溜溜的,表情严肃得像个小老头。大嫂说“笑一个”,他不笑。母亲说“继安,看奶奶”,他还是不笑。汪昭在旁边说“继安,看姑姑”。他看了汪昭一眼,咧嘴笑了。
老板赶紧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这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