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仿佛永无休止,将老鹳荡彻底浇成了一锅浑浊粘稠的泥汤。天色晦暗如夜,视线被密集的雨帘切割得支离破碎,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的水世界。脚下的“路”早已不存在,只有深浅莫测的泥浆,混杂着腐烂的植物根茎和不知名的水生虫豸,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腿时带起的泥浆能没到大腿根。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袖口、裤管无孔不入地灌进来,带走身上最后一丝热气,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意。
李云龙走在最前,用一根本来是某个溃匪拐杖的、还算结实的木棍探路。身后,跟着那十七个刚刚“投诚”的溃匪。他们个个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身上破烂的单衣紧贴着皮肉,簌簌发抖。有人脚上的草鞋早已不知去向,赤脚踩在冰冷尖锐的芦苇根和碎石上,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更糟的是饥饿,从蛤蟆墩逃出来后就没吃过东西,又在暴雨中挣扎了这么久,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前胸贴后背,只觉得浑身发软,头晕眼花。
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且沉默得可怕。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泥浆被搅动的、令人心烦的咕嘟声。绝望和怀疑,像这无边的雨水一样,重新在溃匪们的心中弥漫开来。他们偷偷交换着眼神,看向前方那个虽然同样湿透狼狈、却始终腰背挺直、步伐坚定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个自称打下了蛤蟆墩、引走了元兵的人,真的能带他们活下去吗?还是仅仅把他们当成了探路的石子,或者……更糟的用途?
“扑通!”
一个年纪最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溃匪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齐腰深的泥水里,呛了好几口浑浊的泥汤,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虚弱和寒冷,手脚发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越陷越深,脸上露出绝望的恐惧。
旁边两个溃匪下意识想去拉,但自己也脚步虚浮,险些跟着摔倒。
李云龙停下脚步,转身走了回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木棍,递到那小溃匪面前。小溃匪愣了一下,抓住木棍,在李云龙沉稳的力道帮助下,终于艰难地爬了起来,趴在泥地上咳得撕心裂肺,脸上分不清是雨水、泥水还是泪水。
“还能走吗?”李云龙问,声音在暴雨中有些模糊,但出奇的平静。
小溃匪咬着牙,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李云龙看了看他,又扫了一眼其他溃匪。大多数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疲惫和怀疑,几乎写在脸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李云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传入每个人耳中,“觉得我在吹牛,觉得跟着我死路一条,觉得还不如刚才散了,各安天命,对吧?”
没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散?”李云龙冷笑一声,“往哪散?这老鹳荡,你们比我们熟。可你们自己说说,单打独斗,谁能活着走出去?是能躲过元兵的哨骑,还是能避开沼泽里的毒虫瘴气,或者,能靠喝西北风填饱肚子?”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分量:“蛤蟆墩是没了,‘混江龙’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但路是自己选的。刚才我给了你们选择,你们选了跟我。选了,就得认。我不是神仙,不能凭空变出粮食,变出干衣服。但我能告诉你们,只要你们不自己先垮了,跟着我,就还有机会。机会在哪?”
他举起木棍,指向西南方雨幕深处:“就在前面!那个废弃的渔寮!陈三疤说那里地势高,有棚子,说不定还藏着以前渔户留下的破网、烂船,能遮风挡雨,生火取暖!到了那里,咱们就能喘口气,就有时间想办法弄吃的,治伤,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