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织造局的后院不大,但收拾得极精致。
太湖石堆的假山、曲尺形的回廊、一池养着锦鲤的活水,处处透着一股江南园林的讲究。
可今夜这院子里没有一丝雅趣——魏忠贤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跪了一地的人。
织造局的账房、库头、采办、护院,总共三十七口,黑压压地趴满了半个院子。
廊下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照出各种表情——有低着头不敢抬的,有额头上全是冷汗的,也有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位昔日九千岁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青苔味,混着这些人在恐惧中渗出的汗味,又咸又酸,让人想起夏天放了太久的旧衣裳。
魏忠贤已经盘问了整整两个时辰。从织造局大门落锁开始,到现在二更天的梆子已经敲过了三通。
如今袁崇焕已然抵京面圣,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他远在江南,唯有尽快了结这桩陈年旧案,交出答卷,方能安稳立足。
有人端上茶来,是上好的碧螺春,茶汤碧绿澄澈,热气在冷夜里格外分明。魏忠贤看都没看就把茶盏推到了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院子里的呼吸声同时噎了一下——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刀鞘上刻的那个“朱”字被烛火照得格外刺眼。
“下一批。”魏忠贤说,声音不紧不慢。
一个瘦高个账房哆嗦着挪到前面,两腿还没跪稳先磕头。这人生的尖嘴猴腮,两撇鼠须,额头贴地不敢抬起,声音抖得不成句:“回、回九千岁——”
“叫咱家魏公公。”魏忠贤打断他,“九千岁是宫里叫的,现在咱家是替皇爷办事的税监。记住了?”
“记、记住了,魏公公。小的姓钱,单名一个荣字,是织造局的正账房……”钱荣硬着头皮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越说越低,在夜风里细得几乎听不见。
“咱家记得你。天启五年,经你手的账面数额三十六万两。其中上解内库的十二万,留局自用的四万——剩下来的二十万,去了哪里?”
钱荣的后背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伏在地上没敢动。
魏忠贤也不催,把匕首从刀鞘里拔出来,用刀刃轻轻刮着太师椅扶手上的漆皮。
刀刃刮过漆面的声音又细又刺耳,像猫爪在琉璃瓦上来回划拉。
一下,两下,三下。
“回、回魏公公,小的……小的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魏忠贤把匕首插回鞘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满院子跪着的人浑身一激灵,“咱家帮你记。天启五年十月十九,你在苏州城东的悦来客栈包了间上房。那间房里待了三个时辰。跟你一块进去的,是杭州来的绸缎商,姓胡。出来的时候姓胡的商人不见了,你那间房的地板上多了两口箱子,箱子里是什么?”
钱荣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来。
汗水沿着鬓角淌下来,滴在青石地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魏忠贤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摊开在桌上。那是一份三年前的客栈账册残页,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天启五年十月十九,钱荣,天字三号房,戌时。”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被火燎过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完好无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