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租房在城中村的最深处,要从主路拐进巷子,七拐八拐,经过三个垃圾桶和一家常年飘出卤味香气的鸭脖店,才能看到那栋六层小楼。楼的外墙刷着黄色的涂料,但已经褪成了土色,空调外机上挂着不知道哪一任租客留下的破床单,风一吹就飘,像投降的白旗。
房东姓钱,五十多岁,秃顶,肚子大,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他坐在一楼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印泥、收据本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绿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租房?”
我说是。
“月租五百,押一付一,水五块一吨,电一块二一度,wifi免费。签合同,最短三个月,不满三个月押金不退。”
我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刚从一个厂里结来的八百块钱。那个厂我干了二十三天,每天十二个小时,最后到手八百。不是因为工资低,是因为被扣了这费那费,还有七天试用期没算。我不想再睡公园了,也不想去挤那种十二人间的宿舍——上个月在物流园宿舍,我的被子被人偷了,我盖了三天报纸。
我说:“能不能按月签?我不一定住得了三个月。”
钱房东把嘴里的茶叶吐在地上,说:“你不住够三个月,押金我就扣了。这是规矩,你打听打听,这条街都是这样。”
我签了。合同是用a4纸打印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手写的字:“退房需提前十五天通知,否则扣除全部押金。”我指着那行字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钱房东说:“就是你不住了要提前跟我说,我好找下家,不然你突然走了,我房子空着,损失谁赔?”我说那押金呢?他说你提前说了就退,不说就不退。我又问那说了一定退吗?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问题?你到底租不租?”
我租了。
房间在四楼,走廊最里面那间。门是防盗门,但锁是坏的,要用钥匙往上提一下才能锁上。房间不大,六七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钉了两个挂钩。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排气扇,打开以后嗡嗡响,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苍蝇。床垫是房东提供的,掀开床单,底下有几块褐色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液体留下的。我把从厂里带出来的那条薄被子铺在上面,又把外套叠成枕头,躺下去试了试。床垫中间的弹簧塌了,人躺下去就陷进一个坑里,像睡在一只张开的嘴里。
我住了下来。
第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找工作。早上去劳务市场,下午去工业区,晚上回来把简历投到招聘网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