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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暴露

说的——你的大脑在和自己谈判。“以前,‘不动’是默认状态。现在,‘不动’是需要被主动维持的。就像一直摁着一扇门,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林晚晴把手伸过来,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指还是暖的,但他的手背比她的掌心凉。她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覆盖着。他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往下渗,但那温度好像在表层就停住了,不再继续往深处走。

    “这些年很多个晚上,”她轻声说,“你睡着以后,手指有时候会动。不是敲,是画圈。在我手心里。一笔一笔,很轻,你自己不知道。”

    周明远看着他们叠在一起的手。“现在呢。”

    “很久没有了。”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低频嗡鸣隔几秒跳一下,窗外是望京的夜色,远光灯在玻璃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光斑。他忽然想起晚上睡前她喜欢把脚伸过来,脚趾很凉,贴着他小腿取暖。那个触感——凉意一点点变暖的整个过程,不是数据,不是延迟,不是补偿——此刻却无比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里,好像他的脚还记得。但他的手不太确定了。

    “还在数。”林晚晴说。

    “数什么?”

    “数你敲了多少下。”

    “多少下?”

    “今天晚上从你进门到现在——四下。一次是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右手食指敲了鞋柜。一次是在微波炉前面等汤热的时候,中指敲了台面。一次是喝汤的时候,拇指摩挲了碗边。”她顿了顿。“还有一次是刚才——你把手放在桌上的时候,食指敲了一下桌面。”

    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四次。他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也许是测试后第一天。也许更早。也许从那个深夜里他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她用第三声称呼它“像工具”之后,她就一直在数。他想起那个凌晨,他跟自己说“从明天起,我会变得更快,但我不知道那个更快的人是不是我”。那时候他还没有做测试,还没有发现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更难。

    “如果我一直这样,”他说,“你觉得我能适应吗。”

    林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不是按摩,是画圈。那个动作做了很久,久到他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它的轨迹。然后她说:“我不确定‘适应’是不是对的词。你以前敲枕头,后来不敲了。你以为适应了。其实只是身体学会了克制。我不太确定那是适应——还是投降。”

    周明远没有回答。窗外有清洁车经过,洒水声很低,渐渐听不见了。林晚晴站起来,把汤碗收走,走到厨房水池前。她的背影在水龙头反射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他看着她弯下腰放碗的动作,忽然注意到她的手腕还是暗的,没有光。十年前她站在讲台上讲“此心安处是吾乡”。十年后她在这间厨房里,数他每晚敲了多少下枕头。

    她回到书房关上门的时候,他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手指,想知道今晚会不会再有第五下。他还想知道另一件事:她还在不在他的掌心里画圈。不是在他的记忆里——是在他的皮肤上。但他没有问她。因为他怕她说“画了”,而他的手没有感觉到。

    同一天,林晚晴在课间穿过走廊,听到两个男生的对话。

    走廊很吵,课间广播在放一首流行歌,走调的合成器音效盖过了大部分说话声。但她在经过两个高二男生身旁时,听到了几个关键词——“登记”“退回”“补材料”。她放慢脚步,没有转头。

    正在说话的是高个子的男生,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有一圈微弱的蓝光。她认得他——他是隔壁班的,叫郑宇,上个月刚做了青苗版植入,据说是正规渠道,登记顺利。另一个男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靠着墙,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手腕上也有光,但光的颜色更淡,带一点微紫。他叫陈卓,做了竞字版,系统判定手术记录不够完整,登记被退回要求补材料。他是上周被退回的——林晚晴在办公室里听班主任提起过,孩子家里买的是次新货,正规医院渠道但版本偏旧,评估系统不认。

    “补材料就好了呗,又不是不让你补。你当初买的时候怎么不看清楚?”郑宇站着,边说边回着手机消息。

    陈卓没抬头。“买了。做了。现在说不够。”他顿了顿。“你知道补一份排异评估要多少钱吗。”

    郑宇没接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拍了拍陈卓的肩膀。“反正又不是取消你资格,补一下就好了。我们做青苗版的都没事,你们竞字版就是麻烦多。”

    陈卓没有回答。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校服袖子往下拉,盖住了那道光。林晚晴注意到他拉袖子的动作——不是在掩盖接口,更像是在遮掩一种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让别人看到的标记。

    她走回办公室,坐在桌前。下一节没课,桌上摊着上周学生交上来的周记。主题是“我最近在想的事”。她翻到一篇——一个没有做植入的女生的字迹,她叫孟晓涵,梳马尾,喜欢在作文里用很多问句,每次修改都会在旁边画一个太阳。

    “老师,赋分制到底是什么?我妈妈说这是个好政策,可以保护公平。但我看到班上做植入的同学这几天都不太开心。他们不开心不是因为考不好,是因为他们好像被分到了另一个教室。虽然他们还是坐在我旁边。我问陈卓怎么啦,他说没事。但他以前下课会和我们一起打乒乓球,现在他就在座位上坐着。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光,但是被袖子遮住了。我想知道,那道光是让他更好的人了吗?如果让他变得更好了,他为什么不开心?”

    林晚晴盯着这段周记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远处有学生在跑圈。她拿起红笔,在页边写评语。写了几个字,删了,再写,又删了。她最后写了十个字——“我也想知道,我们一起想。”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哨声停了,有人在唱歌。她想起孟晓涵——那孩子每次都把铅笔削得很尖,问她为什么不用自动铅笔,她说削铅笔本身就是写字的准备。她突然想到,这个女孩正在问她一个她自己教了多年语文也一直在面对的问题——技术让一些人变得更好,但“更好”为什么让他们看起来更难过了。她今天早上给周明远熨衬衫的时候,他在卫生间里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她路过门口,看到他在用手掌反复按压自己的拇指根部——那不是按摩,是测试,是自己给自己的触觉校准。

    她在餐桌边把他衬衫递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接,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他的指尖是凉的。她说今天降温,多穿点。他说好。她本来想说“你的手最近总是凉”,但换成了“多穿点”。因为“多穿点”是一句不用回答的话,而“你的手最近总是凉”需要回答。她不确定他想不想回答。

    周三晚上,苏瑾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屏幕上是她和几个竞字版家长一起建的小群。群成员很少,都是她通过家长群私下拉到的——有人在微博评论区里认识的,有人在孩子培训班门口搭过话,有人是在医院排异评估候诊区互相留过电话。她从没有做过这种事。她以前只是家委会的普通成员,帮班上买过运动会横幅,统计过春游大巴座位。但自从拿到女儿的排异评估报告——“目前无法排除排异反应的持续性影响,建议定期随访”——她发现那份报告不只是一份医学文件,还是一把开不了门的钥匙。赋分制登记表上“是否出现排异反应及持续时间”那一栏,刘铮在“是”后面打了勾,写了“术后至今”。那行字让她的女儿被标记了。不是被标记为“有病”,是更微妙的——被标记为“待观察”。在赋分制通道里,“待观察”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给她明确答复,但她知道那意味着:你的名额可能随时被收回。

    她开始打字。

    “各位家长,我们今天正式发起联名诉求,目标很明确:要求智桥科技为所有购买了竞字版芯片并已完成赋分制登记的家庭提供统一的医学证明模板。我们的诉求不是让政策为我们让步,而是让那些为我们孩子做手术的机构,为他们的产品承担应有的后续责任。以下是倡议书草稿,大家审阅后如果同意,我们联合署名,分别发给公司客服、教部信访办和媒体。措辞请务必理性,诉求请务必明确。”

    她贴在群文件里。群成员不多,但都是经历过相似困境的家长。有的孩子在正规医院做的竞字版,但医院因为芯片型号不在最新采购目录里而拒绝出具排异评估报告;有的孩子在私立机构做的,手术记录齐全,但赋分制系统不认“非定点机构”的资质。

    有人第一个回复——“支持。早就该这样了。我们花了钱做手术不是偷偷摸摸的,凭什么现在被当成投机者?”然后群里又有人接了——“当初在正规渠道买,就指望正规渠道能负责,现在推说手术记录不够完整,难道是我们自己割开孩子后颈的?”接着又一条:“竞字版孩子出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们。不是我信不过正规渠道,但正规渠道沉默太久,久了就是纵容。”

    也有人提出异议——“我不同意。我们当初给孩子做植入,本来就是想占技术便宜。现在政策不让我们占这个便宜了,就跑去维权?这跟买了股票跌了去砸交易所有什么区别。”又有人说——“问题是股票是你自己决定买的,但芯片的安全性我们当时无法判断。如果公司承诺的安全和我们实际看到的不一样,那不是投资失败,是产品缺陷。”

    苏瑾看着群里的争论,没有立刻介入。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每个人都从自己的处境出发做出了最理性的判断。但让她不安的是——那些互相矛盾的意见,居然都能在同一套事实上成立。

    刘铮从卧室里出来倒水,看到她坐在电脑前。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群聊,没有停下脚步。从拿到女儿排异报告那天起,他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和她完全不同。他把报告锁在书房抽屉里,填登记表的时候在“排异反应”一栏打了勾,没有隐瞒。他认为隐瞒只会让事情更糟——万一女儿将来真的需要医疗介入,那份被隐瞒的记录会成为最大的麻烦。但苏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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