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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不干预

种公共服务。”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一种方案的问题在于:它无法执行。在一个竞争已经渗透到社会每一个毛细血管的时代,就算可以在纸面上禁止效能标准,但却无法禁止一个企业主在面试时下意识地选择反应速度更快的候选人。可以在纸面上取消神经效能认证,却无法阻止家长们在私底下比较孩子的跑分数据。禁令在理论上成立,在实践中会变成一纸空文——或者更糟,它会催生更庞大的地下市场。”

    他翻到下一页。

    “第二种方案的问题在于:它无法持续。把义体变成公共服务意味着政府需要承担巨额的财政支出。以目前全国未植入人口为基数,按最保守的人均补贴方案测算,财政将难以承受。而且补贴本身会制造新的道德风险——那些选择不植入的人会问:为什么我的纳税钱要用来帮别人买我更不需要的东西?”

    他放下遥控器,双手撑在桌沿。

    “所以,两条常规路径都是不通的。直接禁止不可行,因为市场不会听你的。积极补贴不可持续,因为财政不允许。那么剩下唯一可行的策略,就是我今天要向各位汇报的方案——不干预。但不干预不等于不作为。不干预是一种精准的、经过严密设计的、以社会动力学模型为基础的系统性策略。它由三个相互支撑的部分组成。”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削减社会福利——医疗保障不再覆盖排异期心理治疗,失业保险金从十八个月缩减至六个月。理由很充分:财政可持续性。社会福利的初衷是保护最弱势的群体,但当一个社会中,‘弱势’的定义正在被技术重新划分时,旧有的福利框架就会产生错配。那些最需要保护的群体——比如因为拒绝植入而被边缘化的人——在现有的福利体系中得不到有效覆盖,而福利的普惠性意味着有限的财政资源被分散到了所有群体上。削减福利不是目的,是手段——把有限的财政资源从低效的普惠模式中释放出来,转而用于更精准的战略性产业扶持。”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强化市场竞争——取消最低效能保障线,允许企业根据自身竞争力需求自行设定效能标准。我们管这叫‘赋权市场’。这个说法的好处是:它不需要解释。你赋予市场权力,市场就会自己找到最优配置。但真正的逻辑比口号更深刻。当企业不再受最低效能保障线的约束时,它们会自发地将资源配置到最高效能的员工身上。这不是企业的错——在一个充分竞争的市场里,任何不这么做的企业都会被竞争对手淘汰。我们只是加速了这个自然过程。而当足够多的企业开始以效能为标准筛选员工时,整个就业市场的门槛就会整体上升。那些无法跟上的人将被自然淘汰。不是被政策淘汰,不是被企业淘汰,是被竞争本身淘汰。”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然后缓缓收起。

    “第三——不干预。我们不强迫任何人植入义体。我们也不保护任何不植入的人。我们只是看着。让房租、学区、医疗费、社保门槛——让生活本身,替我们完成淘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轻声问:“这和‘不作为’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顾维钧说,“不作为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干预是精确地知道——如果我们不干预,系统会往哪个方向走。不作为是被动的,不干预是主动的。主动选择不干预,是一种经过计算的策略,不是懒惰。”

    他翻到最后一页投影。

    “这不是我的发明。这是社会演化动力学的基本规律。在任何以竞争为底层逻辑的系统中,末位淘汰不是主动选择,而是数学必然。我们只是不再假装这道数学题可以被人道主义的橡皮擦掉。”

    方远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投影幕旁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了一组方程。

    “顾主任从宏观策略上阐述了‘三不’的逻辑。我从技术层面做一个补充——关于为什么‘不干预’在社会动力学意义上是有效的。”

    他打开第一组方程。

    “在任何严格排序的竞争系统中,尾部淘汰是结构性的,不是偶发性的。我给大家看一个简化数学模型——假设总人口按竞争力呈正态分布,义体化后的生产力乘数作用于高竞争力群体,则gop年均增长可维持百分之十一以上。这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但代价是——”他放大曲线尾部,“底层大约百分之二十的人口的相对竞争力将从零点六降至零点二以下。换句话说,他们将彻底无法参与任何有效竞争。”

    一名与会者皱眉:“那不就是淘汰?”

    “不是淘汰,”方远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朗读天气预报,“是让他们自己淘汰自己。我们不需要发文件,不需要下命令,不需要在任何纸面上留下‘淘汰’两个字。我们只需要削弱福利、强化竞争、然后——什么都不做。市场会自己完成剩下的工作。”

    他翻到下一组方程。

    “从数学上说,这个过程的必然性根植于自然增长的基本性质。e——自然对数的底数——在任何阶数上的导数都等于自身。这意味着,自然增长本身就包含自然淘汰。不是有人在作恶,是无人在为任何人负责。我们只是把社会调整为更接近自然状态的模式。这不是价值判断,是数学描述。”

    他关掉投影,补充了最后一句话。

    “如果各位关心的主要是如何在不引发动荡的前提下维持国家竞争力增长,那么不干预是目前已知的最优解。它不仅是最优的,从长期来看,也是唯一的——因为其他所有方案都在不同程度上依赖于政府持续投入资源,而资源是有限的。”

    方远坐下之后,孙正第一次开口。

    他年近六十,在办公厅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经历过四届政府、无数场比今天更激烈的争论。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们会怎么做”的平静。

    “顾主任和方处长从策略和模型两个层面拆解了‘不干预’的逻辑。我不再重复。我只补充一点。”

    他翻开面前一份薄薄的文件,没有看屏幕。

    “现在社会上对这条‘斩杀线’的批评,主要集中在指责我们‘不人道’的层面。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

    “因为它掩盖了一个更深的事实——斩杀线不是我们划的,它本来就在那里。我们只是不再假装有人应该去擦掉它。”

    他合上文件。

    “那些被淘汰的人,会怨恨什么?他们找不到一个具体的人。企业说他们只是按效能标准执行——这是合法的。政府说我们尊重市场规律——这是正确的。没有人是坏人。所有人都在做自己分内的事。而分内的事加在一起,就是他们脚下的那道线。我们的工作不是改变这道线,而是让这道线尽可能安静地、平滑地、不被注意地运行。”

    他环顾长桌。

    “潜在的反义体运动不需要处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敌人。他们找来找去,最终会发现,没有敌人。没有人会站出来说‘是我干的’。到那个时候,他们会比现在更绝望。而绝望的人,不太会挣扎。”

    周济桓等了一会,然后开口说:

    “会议的核心结论是——在竞争压力持续加大的条件下,不需要通过强制手段推动技术普及。只需要削弱社会福利保障水平、强化市场竞争机制、然后——不干预。让经济压力和社会门槛自行完成筛选。”

    他抬起头。

    “顾维钧当时提出了一个这个‘三不策略’。让生活本身,替我们完成淘汰。”

    周济桓把文件翻到另一页。

    “方远从社会动力学的角度做了补充。核心结论是——在任何严格排序的竞争系统中,尾部淘汰是结构性的,不是偶发性的。末位不是被人划出来的,是排序这个行为本身就定义了末位。自然增长本身就包含自然淘汰。不是有人在作恶,是无人在为任何人负责。

    “孙正最后做了总结。”周济桓的声音放得更慢,“他说——现在社会上对‘斩杀线’的批评,停留在指责不人道的层面。但这是好事。因为它掩盖了一个更深的事实——斩杀线不是被划出的,它本来就在那里。我们只是不再假装有人应该去擦掉它。那些被淘汰的人会怨恨什么?他们找不到一个具体的人。企业说按效能标准执行,政府说尊重市场规律。没有人是坏人。所有人都在做分内的事。而分内的事加在一起,就是他们脚下的那道线。”

    周济桓合上文件夹。

    “会议的结论是明确的——不干预是最优策略。它不需要我们在任何纸面上留下‘淘汰’两个字,它只需要我们不做任何事。市场竞争会自动完成剩下的工作。而在全球技术竞赛的背景下,‘不干预’还有另一层含义——它让我们的企业保持最大的灵活性,不被监管束缚手脚,在和其他国家的竞争中不落下风。”

    秦铭摘下眼镜,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

    “周副议长,”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刚才引述的这份评估——如果我没理解错——它的核心逻辑是:我们不强迫任何人,只是不保护他们,市场就会自然淘汰那些没有能力维持先进的人。对吧。”

    周济桓点了点头。

    “那我提一个问题。”秦铭把眼镜放在桌上,“这份文件的每一个字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那些被淘汰的人找不到责任人。企业说按效能办,政府说按市场办。没有人是坏人。这个前提在纸面上是成立的。但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那个前提,会使韩部长的赋分制将不再成立。”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紧了一下。秦铭翻开面前的法务工作委员会的内部法律评估文件,翻到某一页。

    “赋分制——和顾维钧的‘三不策略’——在逻辑上是相反的方向。顾维钧的策略是:政府不干预,让市场自行淘汰。韩世清的策略是:政府干预,通过设置考试准入门槛来阻止市场淘汰的加速。这两种策略不能同时成立。如果中枢决议会决定采用顾维钧的不干预策略,那么我们就是在告诉教育部——你们正在做的赋分制,方向是正确的,但逻辑是多余的。因为不干预策略的前提是让市场自行完成筛选。而赋分制的制定前提是——市场筛选太快,需要用政策拉一把。”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在评价这两个策略哪个更好。我只是在说,它们不可能同时被采纳。如果今天这个会议的结果是通过了不干预策略,那么韩世清的赋分制就需要被重新评估。”

    他戴上眼镜,翻开另一页文件。

    “另外——我想提醒各位注意一个米国的案例。米国目前没有任何联邦层面的强制性监管。但米国的状况并应判断为‘市场自行运转’,而应认定为‘市场失灵’。他们没有全国统一的植入登记,没有术后长期随访,没有青少年专用安全标准。结果是——米国医疗机构自行上报的不良反应数据,在过去半年里增长了近三倍。他们的答复是——没有联邦强制要求,无法强迫所有医院上报。换句话说,不管策略在米国已经导致了系统性的数据缺失。没有数据,监管就无法改进。监管无法改进,市场就继续失灵。这是一个自我锁死的循环。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循环正在被打破。”

    他把文件合上,看着周济桓。

    “我不是在反对不干预。我是在问——不干预之后呢?如果市场失灵了,我们有没有备选方案?如果没有,那我们现在就是在为未来的灾难提前埋单。”

    秦铭说完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更久。

    郭镇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秦铭更沉,更有地方官员特有的那种“先讲案例再讲道理”的节奏。

    “我在浙江的时候,见过神经接口的生产线。那些机器很干净,工人的防护服比医院的还严。我也见过做完植入的孩子——有一个企业家的女儿,做了青苗版,术后排异反应很轻,成绩从年级前二百冲到前二十。她父亲在饭局上跟我聊起这件事,说‘这是最好的投资’。”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有一次,我去参观一家黑市诊所。不是正式的参观——是公安联合执法的专项行动。诊所在杭州下沙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手术灯是汽车大灯改的,消毒设备是一台家用微波炉。手术台上还有上一台手术留下的折痕——不是故意的,是没来得及清理,因为下一台手术的病人已经到了。那些病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他们只是觉得——死在手术台上的概率,比死在竞争里的概率更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次行动之后,我写了份报告给国务院,建议加强对黑市诊所的打击力度。报告递上去之后,发改委的一位老同事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郭镇,你打击黑市没错,但你把黑市打掉了,那些没钱走正规渠道的人去哪?我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我说——那就把正规渠道的价格降下来。他又问——怎么降?让企业降利润?还是让政府补差价?”

    他放下茶杯。

    “我没回答。因为我没有答案。但我记住了那个问题。”

    他看着周济桓。

    “不干预策略在宏观上是对的。全球竞争压力确实存在,别人在跑,我们不能站着不动。但在这个策略之下,必须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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