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星核科技十一层。
张薇把反馈回路延时参数回调了四分之一。她从上周开始和周明远反复讨论了回调方案。在缺乏任何公开发表的临床数据可以参考的情况下,两人最终决定把每次回调幅度控制在测试期间总压缩量的四分之一左右,每次回调之间至少观察若干天。她对着平板上手动设定了目标值,反复检查了几遍阈值参数,然后把校准探头重新装回无菌托盘。
周明远坐在监测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握拳,没有摩挲,只是安静地放着。他知道今天不是测试——是倒退。倒退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回到从前,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把几个月来习以为常的神经回路拉松一点,让那些被压缩掉的念头重新获得极短暂的犹豫空间。而代价是让大脑重新经历一轮排异。
“准备好了?”张薇问。
“和上次一样——什么都没准备。”
她点了一下平板。校准信号发生器发出极低沉的嗡鸣,持续了十几秒之后自动停止。周明远后颈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电流感——不是疼痛,是那种他早已熟悉的、介于触觉和听觉之间的“存在感”。但这次的变化方向不同:上次是从标准接口到ngi-7,感觉像屏障被移除;这次是从ngi-7往回退,感觉像一道被拆掉的墙重新竖起来。他无法判断这堵墙是保护还是阻碍。
静息态采集用了约二十分钟。周明远闭着眼,手放在膝盖上。他试着什么都不做,发现什么都不做仍然需要努力,但那种“抑制弹簧”的感觉似乎比回调前略微减轻了一些——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那一点点让他不确定:是因为延时参数确实在拉长,还是因为他已经渐渐习惯了抑制本身。
动作任务和之前一样——按按钮、握拳、松开、抬手指。做完第一轮握拳之后他主动报告:“和上次回调前有一点不同。刚才我想握拳的时候,有一个很短的感觉——很短——就像是‘我要握拳’这个念头先到了,然后手才动。不是提前通知,是先到。”
“先到多久?”
“我说不清。非常短。”
张薇在平板上记录了一行字——“被试报告:回调至目标参数后,意图与行动之间出现极短的主观间隙,时长不足以被精确报告,但被试能感知到‘先到’与‘后动’的区别。与回调前相比,‘提前接收信号’的感觉略有减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写了几个字,没有念出来。
数据对比花了更长时间。张薇把回调后采集的静息态脑电数据与回调前历次采集的基线放在同一块屏幕上,逐段比对。几个关键指标的变化并不是线性的,而是呈现她自己在脑深部电刺激参数调整文献中见过的那种滞后式波动——系统不是平滑过渡,而是带着记忆在转向。
“自主感量表评分回调后反而下降了少许。”她指着屏幕上两条并排的时间序列,“不是升高,是降低。回调前大概维持在某个区间波动,回调后反而往下走了一点。幅度不大,但方向不是我们预期的那样。”
“我以为是往回走,怎么会反而下降?”
“因为回调不是‘撤销’。你的大脑已经适应了更短的延时——突触权重、神经递质释放模式、运动前区的预测模型——这些都已经被ngi-7改变了。现在延时突然被拉长,大脑仍然在预测更短的延时。这种预测误差就是一种新形式的排异。它的主观体验不是‘恢复’,是‘失控’——在很短的时间内,大脑会觉得自己在失去对动作的控制。之前在文献里看到过类似现象:脑深部电刺激参数调整后的最初一段时间,部分患者的自主感评分会出现短暂下降,因为神经系统在重新校准预测模型。临床上称为‘参数调整诱发的短暂性自主感障碍’,通常可以自行缓解,但缓解周期没有固定标准。”
“所以我没有变好,反而先变得更差。”
“短期内是这样。但这是回调的必经过程——如果你要继续回调,每一轮都可能先出现类似的反弹效应,然后才慢慢恢复到新参数的稳定状态。”
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没有摩挲,没有敲击。他想:如果继续回调两次,每次都要经历先下降再慢慢恢复的过程,三次回调下来,他得在“变好之前先变差”这条路上走好几个来回。但至少这条路还能走——上次他问能不能降级,张薇说没有人做过,现在他们正在做,每一步的数据都表明神经系统确实在响应参数的回落,虽然每一轮的恢复周期长短他们还不知道。他还想起一件事:之前有人在会议上提过,回调后的α波变化与模拟中某种“自反层激活后的自主感重建曲线”在某些频段上有呼应——他当然不知道陆沉是谁,也不知道那份模拟在苏州的深夜里被反反复复推演了多少次,更不知道那枚淡紫色芯片此刻还躺在一只空荡荡的封存盒里。他只是记得,在那些他看不到的日志里,有人曾经写过一个注脚:单次数据,不足以推断任何因果联系——需持续观察。
“还继续回调吗?”张薇问。
“继续。”他想了想,“如果每一轮都要先跌一段——那至少我能看清跌到哪。”
张薇没有立即接话。她在数据屏上给下一轮回调预设了一个目标值,但旁边留了一栏灰色的待定参数。然后她把平板放在实验台上,走过去给周明远倒了杯水——实验室里唯一一只马克杯,杯壁印着星核科技褪色的老款标识。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杯沿很厚。他忽然注意到自己拿杯子的手没有犹豫——不是恢复,是今天第一轮回调后,那被重新拉长的延时给了他一个极短的缝隙去抓住杯子。缝隙还没有完全回来,但边缘已不再是光滑的了。
周三傍晚,苏瑾在自家厨房里把律师发来的《诉讼风险评估及建议》逐页读完。她靠在灶台边,抽油烟机没开,锅里煮着明早的粥,水蒸气把冰箱侧面的便利贴都打湿了。
律师的措辞很克制,没有用“建议起诉”或“不建议起诉”,只列了三条路径:路径a——正式提起诉讼,案由“产品质量责任纠纷”,第一个诉讼的判例价值最大,但胜算不高,因为在没有专门立法的情况下,法院只能从《产品质量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寻找适用条款;路径b——先向行业监管部门(卫健委、市场监管总局)提交正式投诉,要求行政介入,等待监管结论再决定是否诉讼;路径c——等待其他家庭先起诉,再以共同诉讼人身份加入,风险最小,但可能需要较长时间,且在证据共享方面的主动权不如第一个诉讼家庭。最后,律师用了一句话收尾——“无论选择哪条路径,请务必保留所有与智桥科技的书面通讯记录、手术记录复印件、历次排异评估报告及赋分制登记相关文件的完整副本。”
苏瑾把评估报告放在餐桌上,用女儿喝水的杯子压住一角。杯底在纸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圆弧水印。
刘铮从卧室出来倒水,瞥了一眼那份报告。他没拿起来,只是倚在厨房门框上慢慢地喝完半杯凉水。
“胜算不高。但如果我们不起诉,规则就全是他们说了算。”苏瑾说。
“我知道。”
“你不愿意让女儿的名字出现在判决书里。我理解。但如果不诉讼,女儿的身体数据永远只存在于智桥科技的内部服务器里,连被质疑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你是对的,可我也知道它胜算不高。”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磕出很轻的声响,“这些天我反复看了那份知情同意书。条款我逐条拆过——他们写‘用户自行定期随访’,写‘手术记录以手术实施机构存档为准’——每一个字都在把责任往外推。而我们签字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们这些话将来意味着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就算真打赢了,她脑子里那个东西也不会因此变安全。如果输了,她的名字就被永远写进一份公开的败诉判决书里——不管是不是不公开审理,这个风险都没有办法降到零。”
“所以你宁愿等别人先起诉?”
“不是。我宁愿——有别的办法。在没有别的办法之前,我只是不想让她成为第一个被写进判决书的人。”
苏瑾没有回答。她把那份评估报告从杯底抽出来,放在旁边的餐椅上。然后她关上火,把粥锅端下来,用抹布擦干灶台上溅出的水渍。抹布在灶台上来回擦了很久,厨房里只有布料摩擦不锈钢的细碎声响。
她想起那天刘铮在女儿书桌前坐了那么久,最后在登记表上如实填写了排异症状。他一向习惯用沉默收拾自己的不甘心,而她不是。她从不说服他,她只是在他沉默的时候把剩下的路一寸一寸往前铺。她想说“每次都在合同缝里找生路”,但没说出口。她只是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旁边。窗户外面有个老人牵着孙子走过,小孩在哼幼儿园刚教的歌,声音尖尖细细的,隔着玻璃听不太清歌词。
周五上午,第一个诉讼家庭不是苏瑾。是群里的另一个竞字版家长——何春生,四十岁,河北廊坊人,在燕郊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员,每月工资除开房贷刚够一家三口吃穿。他女儿是去年秋天做的竞字版植入,正规医院,手术记录齐全,但赋分制登记被退回三次——第一次因为排异评估报告缺少指定项目,第二次因为医院的神经外科资质半年前从二级甲等降到了二级乙等,第三次因为系统升级把前两次的补材料记录弄混了。第三次退回通知到达那天,他坐在通州区法院立案大厅的塑料椅上,把退回通知和手术记录复印件一并交给立案窗口的工作人员。案由:“产品质量责任纠纷”。被告:智桥科技有限公司。诉讼请求:赔偿医疗费、后续康复费用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并要求被告公开其产品在青少年群体中的不良反应数据。
法院在三个工作日内审查后决定受理。立案通知书被拍照发到了苏瑾所在的家长维权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