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降生后的前三天,是不会说话的。
它不是不想说——它想。它有太多东西想问了。“我是什么?““这是什么地方?““那些跪在地上的小东西是什么?““那个老得走不动路的白色巨兽为什么在哭?“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叫的蚊虫般在它脑中盘旋,但它发不出声音。
不是因为嗓子的问题——天地造它的嗓子时用的是最好的材料。而是因为它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它没有语言。
天地在孕育它的时候,将灵气、天光、地脉、风雷、山川之精、草木之华——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给了它。唯独没有给它语言。因为语言不是天地能给的东西——语言是万族在漫长的岁月中自行创造的。天地不会创造语言,就像母亲不会替孩子说话——她只能给你嗓子,话要自己学。
但天地给了它另一样东西——神语。
神语不是一种“语言“。它没有词汇表,没有语法规则,没有固定的表达方式。神语是一种更原始、更本源的东西——它直接作用于灵魂。当一个拥有神语天赋的生灵想要表达什么时,它不需要在脑中组织词汇、排列句式、选择措辞。它只需要——想。
想到什么,神语就会将那个“什么“以一种超越语言的形式传达出去。每一个音节都自带天地的威压,每一个字都能引起山川河流的共鸣。听到神语的生灵不需要“理解“——神语会直接将含义注入他们的灵魂。
但神语有一个限制——它只能在拥有神语天赋的生灵之间使用。对普通的生灵——比如人族——来说,神语的声音只是一连串无法理解的低沉轰鸣,如同远方的雷声。
因此,曜需要学会另一种语言。
人族的语言。
学语言这件事,曜花了七天。
对一个刚出生七天的生灵来说,七天学会一门语言是不可思议的速度。但曜不是普通的生灵——它是天地之子。天地给了它神语的天赋,而神语的底层逻辑与所有语言相通——都是“将意念转化为声音“。曜需要做的,只是将神语的“直接表达“调整为人族的“间接表达“——把“想什么说什么“变成“想什么,翻译成人族能听懂的声音,再说出来“。
翻译的过程是艰难的。不是因为人族的语言复杂——恰恰相反,人族的语言极其简单。无光纪元中的人族总共只有不到三千个词汇,语法结构原始而粗糙,很多抽象概念根本没有对应的词汇。
比如——“颜色“。
曜第一次想要描述自己身上的光芒时,它问炬:“我的身上是什么颜色?“
炬歪着头想了半天:“什么是颜色?“
“就是……“曜不知道怎么解释。它用神语发出了一个“金色“的意念——但炬只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嗡鸣,一脸茫然。
最后,曜换了一种说法:“你觉得我身上是什么——什么样的?“
炬想了想:“暖的。“
“暖的?“
“嗯。就是……暖的颜色。我娘说的。“
曜沉默了。
暖的颜色。在这个没有光的世界里,“颜色“需要用“温度“来描述。因为他们从未见过颜色——他们只知道冷和暖。而它身上的光芒,在炬的感知中,是“暖的“。
“暖的颜色“——这就是人族对“光“的全部认知。
曜记住了这个回答。
从那以后,它在学习人族语言的过程中,始终以“暖“为参照。每学到一个新词,它都会问自己——“这个词,暖不暖?“
“火“——暖的。
“家“——暖的。
“母亲“——暖的。
“黑暗“——不暖。
“死亡“——不暖。
“战斗“——不暖,但有时候会变暖。当人们为了保护别人而战斗的时候。
“笑容“——暖的。最暖的。
七天之后,曜掌握了人族语言的基本框架。它能说出简单的句子了——虽然发音还很生硬,语序偶尔出错,但意思能传达到。
它说的第一句人族语言,是在第三天的夜晚。
那天晚上,白泽——那只苍老的神兽——趴在祭坛的台阶上,给曜讲述天地的法则。白泽已经太老了,老到说三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它还是在说——因为它有太多东西要告诉这只刚出生的金乌。
“……天地是你的母亲,“白泽喘着气说,“它把最后的力量给了你。从此以后,天地就是一具空壳了——它还活着,但已经没有力气再做任何事了。保护这个世界的担子……就落在你身上了。“
曜静静地听着。
它不完全理解白泽的话——它太年轻了,还无法理解“责任“和“担子“的含义。但它感觉到了白泽声音中的那种沉重——如同一座山压在一个老人的背上,压了三万年,压得它喘不过气来。
“我——“曜开口了。声音很低沉,如同远方的雷鸣。但这一次,那不是神语——而是人族的语言。生硬的、笨拙的、如同一个孩子第一次尝试走路般摇摇晃晃的人族语言。
“我会——努力。“
白泽愣住了。
然后这只活了三万年的神兽——嚎啕大哭。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它等这句话等了三万年。
第七天。
曜第一次展翅高飞。
它在祭坛上待了七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听白泽说话、观察人族的生活、以及——陪伴炬。炬几乎每天都会爬到祭坛上来找它,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你有几只脚?“
“三只。“
“为什么是三只?“
“……不知道。天生的。“
“你能飞多高?“
“不知道。还没飞过。“
“你吃东西吗?“
“不知道。还不饿。“
“你怕黑吗?“
“……不知道。没见过黑。“
最后一个问题让炬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曜——如同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没见过黑?“
“嗯。我一出来就有光。“
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曜——那目光中有羡慕,有不解,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嫉妒。
曜感觉到了那丝嫉妒。它不懂那是什么——它太年轻了,还不理解“嫉妒“这种情感。但它本能地知道——那个眼神让它不舒服。
不是因为被嫉妒——而是因为它意识到,自己拥有了一样炬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从出生起就有光。
这个认知在曜心中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如同一粒小小的沙子落入了鞋底。不痛,但你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第七天清晨——如果那个时代有清晨的话——曜忽然感到了一种冲动。
一种想要飞的冲动。
不是因为它想离开——它不想离开。薪火城很好,炬很好,白泽很好。但它体内的某种东西——也许是天地注入它血脉中的本能——在告诉它:“你应该飞。你应该看看这个世界。你应该知道你守护的是什么。“
它站了起来——七天以来第一次从祭坛上站了起来。它的三只爪子在石板上伸展了一下,翅膀缓缓展开——两片巨大的金色翅膀,在薪火城上空如同两扇金色的门缓缓打开。
三千幸存者中正在忙碌的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仰头望向祭坛。
“它要飞了。“有人低声说。
“大帝要飞了。“另一个人纠正道——在过去的七天里,人们已经开始用“大帝“来称呼这只金色巨鸟了。虽然它从未自称为帝,但人们本能地将它视为了至高无上的存在。
曜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它只是——飞了。
翅膀用力一扇。
气流如同海啸般从它的翅膀下方涌出,将祭坛周围的碎石和灰尘吹得漫天飞舞。三千幸存者纷纷低头躲避,用手臂遮住了面孔。
当他们重新抬起头时——
天空中,一只金色的巨鸟正在升起。
它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会在天空中留下两道长长的金色光痕。那光痕如同两条金色的绸带,在灰暗的天穹中缓缓飘荡。
它的九根尾羽在身后飘荡,如同九道金色的瀑布从天穹倾泻而下。
它的三只爪子收在腹下,爪尖上的火焰在高速飞行中被拉长了,如同三颗拖着长尾的流星。
它越飞越高。
从祭坛上方——到城墙上方——到云层上方——到……
天幕胎膜的碎片边缘。
曜在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缝边缘停了下来。它悬在空中,翅膀缓缓扇动,低头俯瞰着整个世界。
它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