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说他真的糊涂,那也一定不包括卧病在床这段人生中嘴平静的时光,只他嘴上从来都是倔强的,“花那些冤枉钱干什么?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看我在医院住的那些天都没效果是吧?回到家这么晒着太阳,还有你照顾我,今天感觉舒服多了。”
“说到底还是使唤我习惯了,医院里的护工和护士都入不了你的眼。哎,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六十多岁了,认命了。但你和儿子女儿的关系,要是哪一天真伸腿去了,就一点遗憾都没有吗?”
“我有四个子女,两个孝顺,两个不孝顺,扯平了。要说建平还有点良心,为我忙了一些。陈念,你看她都做了什么?我生病躺在床上都为她操心,快四十的人了,一天到晚不着家的在外头混。我要是半儒,早跟她离婚了。”
慈卿的语调平静得毫无起伏,话里却是最锋利的刀刃,“每个孩子都有各自的缺点,这是人不能避免的。要说使孩子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大人,良好的家庭环境太重要了。你想想,作为一个父亲,你对孩子们又做了什么?”
礼锡这才开始自省。他从来都是一个不会自省的人,因为意识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点:作为一家之主,错误怎么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于是,他理所应当地给了自己在这个家庭中最至高无上的地位:妻子慈卿应该对他唯命是从,她不过是他的一个附庸,也是因为他,它才能有现在不比村里别人差的日子。四个子女应该对他言听计从——建国有一群朋友,那是沾了父亲的光,是父亲一辈子在村里积攒的人脉;建平看似和这个家分离得最深,但现在的衣冠楚楚有赖于父亲允许他念书不辍,以及这么多年的经济支持;建勇与父亲是最相像的,无论是今时今日的社会地位还是性格养成,他能娶妻生子,过着平凡普通的生活,也和这个家对他的辛勤养育分离不得;而陈念,是最离经叛道的一个,作为唯一的女儿,慈卿对她疼爱异常,礼锡也不像对儿子那般严格要求,但陈念的确是太不成器了。
礼锡轻轻一嗤:“但她只顾自己,率性而为的个性一定是是从我这儿遗传的。”
慈卿看着他自嘲地笑了笑,他是很难得将一件不体面的事揽到自己身上,更难得的是称这个女儿与自己有相像之处。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事情无需做大人的替他们费太多的心。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父亲这个角色我做的不称职啊。慈卿,这一辈子让你受苦了,你一定很后悔跟了我吧。”
慈卿轻轻叹息,“我认命了,日子过得好不好,我也已经是这个岁数的老太婆,再去后悔几十年前的任何事有什么意义呢?太浪费所剩不多的时间了。”
礼锡平稳的心跳仿佛陡然失去了韵律,“可我病了的这些日子,躺在床上不能出去,只能自己想想东想想西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