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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退!』
『后退者死!』
在老军校的另外一侧,一名曹氏军校在不断的尖叫着。
那个曹氏军校的声音似乎异常的尖锐,刺得老军校的耳膜一阵阵的发出嗡鸣。
老军校是来督战普通曹军兵卒的,那个曹氏军校则是来督战他的……
这就是山东中原的军制。
忽然之间,老军校的目光忽然一凝!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的同乡。
一个曾经能徒手扳倒牛犊、在青州黄巾军中就以勇猛著称的豪迈汉子,如今却脸色惨白如纸,带着满身的血污和尘土。其左臂齐肘而断,残肢处只用撕下来的破布胡乱缠着,暗红色的血渍早已浸透,还在不断渗出,往下扯出了暗红的线。
他右手死死抓着一段断矛,支撑着身体,眼神涣散,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的含糊声音,或许是在呻吟,也或许是咒骂着什么,正在溃兵当中挪动而来……
『二狗子!』老军校抢步上前,拨开其他的溃兵,到了那同乡面前,『你,你……』
那断臂的同乡,听到了老军校的声音,似乎恢复了一些神志,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些许,盯在老军校的脸上,片刻之后才认出老军校,『老……老哥啊……』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挣扎着似乎想要抱一下老军校,但是似乎是牵扯到了断臂,疼得他浑身一抽,额头顿时冷汗涔涔而下。
『别动!别乱动!』
老军校想要看看他的伤口,却不料那同乡丢开了断矛,紧紧的抓住了老军校的前襟。
『死了!都死了……都死了啊!』
同乡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透出无尽的恐惧,『上面……上面不是人待的地方!那就是黄泉地!骠骑的兵……根本不是人!是铁打的鬼!我们的人冲上去,三五个换不下一个!刀砍上去,他们甲厚!根本砍不动啊!箭射过去,他们盾密!叮叮当当的,什么用都没有!还有,还有那个轰隆隆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就砸下来……胳膊腿乱飞啊……我这条胳膊,就是被那个东西擦了一下,就一下,就一下……就没了啊!我去找我的手,可是找不到啊!没了,没了啊!』
那同乡语无伦次,声音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丞相要我们死,可我不想这么死!老哥,看在同乡份上,放我一条生路……要不……要不你就给我个痛快!一刀捅死我!给我个全尸!!至少是个全尸!!』
那同乡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眼泪混着血污流下。
老军校僵住了,环首刀柄被他握得吱嘎作响。
老军校看着同乡凄惨的模样,听着那字字泣血的控诉,胸腔中就像是被塞进去了一块石头,噎得连气都喘不出来。
放他走?
军法如山,丞相严令,身后就是督战队。
还有督战队的督战军校!
给他痛快?
这可是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同乡,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是当年一起投了曹操,之前还喝酒吹牛说将来要一起衣锦还乡的兄弟!
就在老军校内心天人交战,犹豫不决的时候,督战队的督战官来了……
曹氏军校看见这边涌动而来的溃兵越来越多,而老军校居然没有将这些溃兵赶回去,顿时就很是不满的上来连打带骂。
『回去!都他娘的给我滚回去!你们这些贱婢养的!』
曹氏军校骂着,然后看到了老军校和那断臂的老军校同乡。
『干什么呢!丞相有令!凡有后退者,斩!凡有怯战者,斩!!』曹氏军校尖厉的声音响起,他几步上前,嫌恶地看了一眼断臂同乡的惨状,不仅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更加暴怒,『你这个废物!贱痞!断了只手就装死?想逃跑?!丞相有令,后退者死!!』
曹氏军校唰的一声,抽出了佩刀,刀尖直指断臂的老军校同乡,『既然不想守城,本官就成全你!送你上路!』
说着,曹氏军校就要挥刀砍下。
『且慢!』老军校几乎是本能地,横跨一步,伸出粗壮有力的手,一把攥住了曹氏军校持刀的手腕!
老军校的手像铁钳一样,硬生生止住了曹军军校的动作……
曹氏军校努力一挣,却没能挣脱。
再挣了一下,依旧没能挣开,曹氏军校不由得涨红了脸,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尖声叫骂起来,『放手!你这老匹夫!你想干什么?要造反吗?!这是丞相的军令!你敢违抗?你知道我是谁?我是谯沛曹氏的人!你一个青州贼胚,也敢拦我?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按通敌论处,诛你九族?!』
『九族?』老军校原本还在迟疑,结果在听到这两个字时,一种积压已久的愤懑和疯狂被引燃了!
老军校不仅是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往前逼近了脸庞涨红的曹氏军校,盯着那扭曲的年轻面孔,忽然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嘶哑的笑声,如同夜枭啼哭一般。
『呵……哈,哈哈哈……九族?!』
老军校大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了下来,『军校,您说得对!我老卒一个,青州贼胚出身,贱命一条!』
老军校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可老子告诉你!老子的九族都没了!老子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老子的兄弟姐妹失散在黄巾乱里!老子的婆娘和崽子……早他妈不知道死在哪个乱兵手里了!九族?!啊?!老子早就族灭家亡,光棍一条了!什么九族?!老子早就没九族了!!』
曹氏军校被老军校眼中的绝望与疯狂镇住了,一时语塞,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可是在下一刻,被泥腿子蹬鼻子上脸的愤怒,淹没了曹氏军校的理智……
曹氏是尊贵的姓氏,曹氏之人是天命神选之人,竟然被一个龌龊邋遢的青州下贱老贼痞,当众喷了一脸的唾沫,这他娘的谁能忍?若是被其他曹氏夏侯氏的家伙知道了自己被一个下贱泥腿子当众像是小鸡仔一样被捏着动弹不得,还被训斥了一通而毫无作为,将来还怎么混,颜面何存?!
曹氏军校像是被丢在了岸上的鱼,猛然发现自己脱离了舒适的环境。战场的压力,生存的恐惧,未来的忧虑,在当下被老军校钳制而无法动弹的羞耻,混杂在了一起……
就像是一个被父母抓住了在学期末即将考试还在偷玩手机iPad的熊孩子,又像是生了四个娃结果四个孩子的DNA都不是丈夫的新现代女,不是感觉到了羞愧,而是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只要杀了发现问题的人,那么问题就可以不存在了,也不会有人提及了。
老军校却不再看那尖叫不休的曹氏军校,而是将目光投向地上气息奄奄、正用复杂眼神望着他的同乡,又将目光投向了其他的溃兵……
除了他的同乡之外,还有其他老军校所熟悉的脸……
曹氏军校依旧在尖锐的叫嚣着,刺着老军校的耳膜嗡嗡作响,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噼啪一声,裂开了……
忠诚、纪律、军纪,在这一刻,裂开了,染血了,破碎了,然后被怒火焚烧着,化为灰烬!
『去你妈的军令!去你妈的曹氏!』
老军校怒吼一声,一把夺过了曹氏军校手中的刀,然后由下而上,猛地撩起!
刀光一闪!
曹氏军校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只觉得腰间一凉,随即是难以想象的剧痛传来,浑身上下的气力在飞速流逝……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涌出一股血沫,随即眼里的神采迅速黯淡,像一截朽木般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老军校看着倒地的曹氏军校,喘着粗气,却莫名的觉得原本噎在胸口的石头,消失了!
这一刀砍下去,砍断的不仅是曹氏军校的性命,更是老军校自己与过去一切的牵连……
浓重的血腥味,更加刺鼻了,但是呼吸却更舒畅了!
老军校抬起头,看着那同乡,也看着其他的溃兵,『都她娘的愣着干嘛?!跟我走,打开东门!我们……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
……
对于任何大场面来说,意外这家伙,向来就不曾缺席。
战况胶着,胜负的天平在极度血腥中不断倾斜,而给曹军最后沉重一击的,不是旁人,而是曹操赖以起家的根基之一!
青州兵中爆发了反叛!
这一支青州兵,原本是曹操部署在关内作为预备队,也是作为监视其他新兵的督战队,原本以为这些青州兵的忠诚无需质疑,但是没想到这一次,这些青州兵掉转兵刃,攻击了附近的督战队和其他曹军建制,并且试图攻占汜水关东门,打开逃生的通道!
消息传来,曹操腿脚一软,差点就从马道上直接咕噜噜滚下城去!
曹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可是青州兵!
这可是最早跟随他,助他站稳兖州,击败二袁,平定中原的老兄弟!
曹操顾不得眼前险境,在典韦和亲卫的拼死掩护下,几乎是连滚爬下内侧马道,朝着叛乱发生的区域狂奔而去。
曹操必须镇压这一起叛乱,更想要问个明白……
当曹操赶到那片已经陷入混战的街区时,局面近乎于已失控!
数十名青州兵,正带着一些溃兵,与忠于曹操的防守东门的部队激烈交战。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些溃兵因为大多数都带着伤,所以并没有太强的战斗力,东门并没有完全落入叛乱的青州兵手中。
看见曹操在一众亲卫簇拥下出现,青州兵阵中一阵骚动,但并未退缩。
『是你?!』
曹操看到了老军校,不由得愤怒起来,『为什么?!连你都要背叛我?!』
老军校排众而出,并未持刀冲向曹操,而是狠狠的将手中的战刀插在地上,『曹公!曹丞相!你看看我们!你看看这些还活着的兄弟!』
老军校伸出手,指着身后那些同样伤痕累累青州兵,当年的精锐,如今的溃兵,『当年在兖州,在徐州,在官渡……我们死了多少人?十亭去了七亭!活下来的,哪个身上没有三五处疤?哪个人梦里没有死去的同乡在喊冤?!』
老军校的胸膛剧烈起伏,嘶吼道:『当年你招抚我们时,是怎么说的?!你说会善待我们的家小,会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结果呢?!我们这些兄弟的家人,有过上好日子么?!我们兄弟在替曹公卖命,我们家人却在屯田营里劳碌终年,无几日温饱!税吏催逼,胥吏刁难,病了只能硬挨,死了草席一卷!这叫什么善待?!』
『这些我们一直都没有说,没有讲,但是不是我们不懂!』老军校指着曹操,将多年积攒的怨气倾泻而出,『你要我们再等一等,再忍一忍!我们等了,我们忍了,结果是什么?!』
『你说会论功行赏,不看出身,有功的青州子弟一样能当官做将!可你看看!看看你身边,看看那些都尉、校尉、将军!有几个是我们青州人?!是我们不能打?还是我们不会拼命?!』老军校猛地拔出地上的刀,指向曹操身旁一名年轻的曹氏军校,狞声道,『来!曹公!那家伙是不是姓曹!让他过来!跟我单挑!生死不论!看看是你曹家儿郎的刀利,还是我这青州老卒的命硬!』
那年轻军校脸色一阵青白,又瞬间涨红,却死死的咬着牙,不敢应声。
老军校的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你说我们打仗,是为了平定天下,让百姓能安生!曹公!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我大哥死在徐州,我三弟死在官渡,我同村的十六个弟兄,现在就剩下我和另外两个残废还喘着气!我们流的血,我们青州人的尸骸,堆起来比这汜水关还高!可天下安定了吗?百姓安生了吗?还是说……你曹家的天下安定了,你曹家的基业安生了,而我们,还有我们的家小,到现在都还是你们曹氏儿郎口中的贱种!就活该去死!』
曹操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解释?
承诺?
驳斥?
在眼前这些伤痕累累,眼神中只剩下愤怒与绝望的老兵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辩解都像是虚伪的粉饰。
待遇不公,晋升无望,战争意义的终极幻灭……
每一个问题,都基于血淋淋的事实。
旧大汉的荣耀,是上层执政者的荣耀,和浑身上下沾满泥尘的底层百姓民众无关。
旧大汉的幸福,是士族乡绅的幸福,底层百姓民众只能在小吏夜闯门之下强装笑脸。
这些问题曹操不知道么?
他知道的,但是曹操的政权无法解决这个内在的矛盾!
曹操无法真正给予这些出身底层的士兵以公平的上升通道!
即便是曹操高呼着求贤令,但是真正能得到晋升,提升阶级的,又有几个人?!
曹操也无法真正的给予这些底层百姓民众以平稳的生活!
即便是曹操一而再,再而三的下令要降低赋税,保障民生,可依旧没办法杜绝那些陈旧腐朽的地方官僚爬在百姓民众的身上吸血!
曹操的战争,越来越难以用『匡扶汉室』或『拯救黎民』来包装……
这尊曹操精心装饰过的神像,现如今越来越多的地方裸露了出来!
这些裸露出来的地方,其实和旧大汉一模一样,腐朽,堕落,却要强行在腥臭流脓之处,盖上金银交错的锦缎,不许百姓民众凑近观看,也不许百姓民众触及,提及!
这尊神像,早就已经背离了曹操原本的理想……
之前,曹操还可以装作不知道。
可是现在……
他看到了那些青州兵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熄灭……
他也看到了周围其他部队士卒眼中闪过的兔死狐悲的动摇……
没错,曹操又双叒叕遭遇到了背叛。
可是这一次的背叛,其根源究竟是什么?
是青州兵背叛了曹操,还是曹操背叛了青州兵?
是理想背叛了现实,还是现实背叛了理想?
……
……
曹操带着亲卫急匆匆赶往城内镇压那骤然爆发的青州兵变乱。
曹操这一动,虽属无奈,却如同抽掉了摇晃的危塔之下一块基石。
如果在平常,曹操这么离开没什么问题,但是现如今的危局中,汜水关的防务本身就是摇摇欲坠,曹操这一走,曹军的指挥核心瞬间出现了致命的真空与迟滞。
一部分防守的曹军士卒目睹丞相率亲兵离去,误以为曹操是准备跑路了,导致士气再受重击,抵抗的意志与协同的效率,几乎肉眼可见地滑向崩溃的边缘。
这一切被城下一双如苍鹰般锐利的眼睛,察觉到了!
黄忠是个好猎手!
好猎手就有足够的耐心。
所以黄忠在第一阶段,不抢功,也不放松。
他带着他的部曲校刀手,冷静地观察着整个关墙防线,似乎在审查曹军防御上的气息流动,又像是在追寻什么野兽的印迹。
这似乎有些玄妙,但其实是黄忠猎人的本能。
他早些年在山野之中,可没有什么后世的定位仪器和红外观察器具,所依靠的只有一双肉眼,为了给自己,尤其是给体弱多病的孩子带来足够的血食支撑身体,黄忠必须提高自身的狩猎成功率。
在一些键盘侠的眼里,原始的打猎似乎只需要背张弓,带着长枪猎刀上山,就能轻而易举的捕杀不少猎物回来,但现实并非如此。
如果不懂得察觉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