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的“慧根”是用在修行上还是用在偷酒上,那就另说了。
回想着一显方才手中那个干瘪的钱袋子,一禅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苦笑:今夜,你葛洪和苏御透支了身体,老衲透支了灵魂呐!那钱袋子里装的,可是他攒了许久的私房钱,原本打算用来给寺里添几盏长明灯的。这下好了,全换成酒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肉有了,酒也有了。一禅架起野兔——那野兔已经被葛洪收拾干净,皮毛去了,内脏掏了,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葛洪忙着温酒——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铜壶,把那些大大小小酒瓶里的酒倒进去,架在篝火旁慢慢加热。酒香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烤兔的肉香,在夜风中飘散。苏御伤重并未动弹,只是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眯着眼睛看着两个老友忙碌。三个老家伙,在这冰天雪地里,准备畅饮个通宵。
对江湖之人来讲,酒中自有亲朋,酒里只有侠义。有酒的地方,便有故事。一壶酒下肚,什么儿女情长,什么爱恨情仇,都可以抛在脑后。这个道理,通吃三品十二境,没有一人可以从中幸免。
天上浮光耀金,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将银辉洒满大地。篝火噼啪作响,烤兔的香味越来越浓。不一会儿,一禅吃舒服了——他撕下一只兔腿,慢条斯理地啃着,满嘴流油;苏御陪葛洪喝舒服了——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谁也不肯落后,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三个醉微醺的老头儿,在一片祥和气氛中,打开了话匣子。
那颗大还丹果然神效,此时的苏御,已经没有大碍。他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却好了许多。他拍了拍葛洪的手腕,苦口婆心地说道,语气里满是真诚:“葛老弟啊,江锋攻剽曲州,志乐狗盗,所至焚荡屠民,的确已经到了天下不能所容的地步啦!葛老弟侠肝义胆,能够不远万里北上,我和老秃驴都十分钦佩。但是葛老弟,天下间最大的义,就是顺民心而为之啊!葛老弟是个通达明理之人,仔细想想,如果为了曲州参差百万民户之大义,放弃个人恩怨情仇之小义,葛老弟又何乐而不为呢?”
苏御说的有些夸大其词了——除了八大世族和方谷赵家的全族,江锋并没有疯狂杀戮,他只是想裂土分疆罢了。不过,这四个字的罪名,要大于屠杀百姓千倍万倍。在帝王眼中,割据一方、裂土称王,远比屠杀几个百姓严重得多。那是动摇国本,那是挑战皇权,那是任何帝王都无法容忍的。
葛洪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方才那场大战,把他原本就不怎么整齐的道髻打得更加散乱,此刻几缕花白的发丝垂在额前,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的眼神复杂,心绪酸涩,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老道士和两个年轻人的故事。
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江锋,一个叫蒋星泽。
故事讲到最后,葛洪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仿佛怕被风听了去:“听说蒋星泽那孩子远赴锋州蚕桑门,最后也不知埋在了哪堆儿土包里。”他深吸一气,猛灌了一口浓郁清冽的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道袍上,他也浑然不觉,“如今江锋这孩子一意孤行,落得个四面楚歌的下场。云厚者雨必猛,弓劲者箭必远,江氏一族有今日局面,自然离不开多年累恶。可本观主感念当年香火,又怎能不去看一看呢?”
故事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葛洪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时候的江锋,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眼神清澈,志向远大,嘴里说着要“匡扶天下、济世安民”的豪言壮语。如今呢?那个少年已经成了天下人口中的“逆臣贼子”,成了天子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而他葛洪,却要违背天下人的意愿,北上相救。
苏御正要继续开口劝诫,葛洪突然莫名恼怒。他骤然起身,把酒瓶子远远扔去,那酒瓶在雪地上摔得粉碎,酒液四溅。他一屁股坐回原地,埋怨道,声音里满是愤懑:“如今世族之乱,离不开两代天子的纵容!治难於其易,去恶於其微!如果长安那边儿二十年前就出手止乱,该抓的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