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的弧度。除了这一件还算得体的老式雕裘,我的家中,已经再拿不出一件称心如意的衣衫了。弟妹们穿的都是母亲亲手缝补过的旧衣,那些布料洗得发白,薄得能透出光来,冬日里只能缩在火盆旁不敢出门。就连出去办如今日这般如此重要的事情,我都不舍得租赁一艘气派的大船长长威风——那些船家见我衣着寒酸,连价都懒得报,直接摆手赶人。如果不是淮南郡郡守程淳跨郡而来资我百金,我甚至没有勇气踏出淮安郡。不是怕路途遥远,是怕囊中羞涩,丢不起那人,更怕被人问起“曾经威吓一方的天源王氏,怎会落魄至此”。
我浅浅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几转,才缓缓吐出来。如今家徒四壁,穷人自然气短呐!
除了失约的雪,江南还有一个失约的人。我有一少年好友,名为郗超,现在柳州栖光道府,悟杂家之学。这兄弟同栖光道府的季遁、王羲之交往颇深,在杂家一道上颇有造诣,为人也爽利,只是……为人有些势利。同行前我特地命人传书与他,相约淮河渡口,共同北上。想着有他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到了琅琊也不至于太过寒酸。可到了约定之日,其人未至。我苦等三天,亦未赴约。三天里,我每日站在渡口张望,从清晨等到日暮,看着一艘又一艘船靠岸,又看着一艘又一艘船离港,始终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江风把我的脸吹得干裂,渡口的小贩都认识了我,投来怜悯又好奇的目光。无奈之下,我只得独自出发,单人独行,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相伴。
我浅浅地呼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消散。亲朋好友无例外,自古求人办事难呐!人家如今攀上了高枝,哪还记得我这个破落户?
除了帝王气弱了些,淮安郡倒是个好地方。这里东临大海,西靠淮南郡,南连柳州雅郡,北与临淄郡接壤。水路便利,水网四通八达,一艘小船顺流而下,可日行二三百里;身手好一些的船家逆江而上,日行百里也不在话下。所以这里的人都说:在淮南以南,船比马快。我自幼在这水乡长大,最是知道水路的便捷,也最是知道,这水路上的人情冷暖,比那江水还凉。
时值初冬,船家们窝冬不愿远行。那些有正经行当的船家,早早就把船泊在了港湾里,任凭出多少银子也不肯动,宁可缩在舱里烤火也不愿挣这份辛苦钱。我亲自带着家老,在各个渡口求了好些日子,受尽了白眼,听够了冷言冷语——“天源王氏?没听说过。”“就这身打扮,还想租船?”“去去去,别挡我做生意。”——方才求到了一位老船家。老船家是个面善之人,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风霜,一双老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他见我等事出有急、酬金可观,加之想给明年大婚的儿子攒些彩礼,便笑呵呵一口应答下来,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那笑容,是这趟出门以来,我见过的,最暖的东西。
老人家不擅言谈,只顾卖力行船。我也喜静不喜动,不爱说话。我和老人家一路行船一路走好,交谈甚少。偶尔他递给我一个烤红薯,我接过来默默吃了,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几分寒意;偶尔我帮他拉一把纤绳,他点点头算是谢过,那沉默里的默契,反倒比那些虚情假意的客套更让人踏实。就这样,我俩逆流而上,两日光景,眨眼即过。
“唉!唉!唉!小伙子。”老船家慈祥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那种水上人家特有的、拖长了尾音的腔调,在这暮色中显得格外悠长,“到啦!”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