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半个头的人类,眼眶发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们确定能让我族不再献祭,不再牺牲?”
谭行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道:
“我确定!”
跪在地上的棘根,终于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发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骨刀,插回腰间的刀鞘,然后转身面朝那棵最高的古木,深吸一口气。
“跟我来。”
他的声音沙哑,但比之前多了一种东西.....那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望。
谭行迈步跟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目光扫过献祭树数下灰烬中几块尚未完全烧毁的骨片.....那是人类的骨骼。
“苏轮。”
“在。”
“把那堆灰烬里的骨头捡出来,找个地方埋了。入土为安。”
苏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谭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跟着棘根朝那棵最高的古木走去。
身后,龚尊和辛羿无声跟上,完颜拈花走在最后,路过那堆灰烬时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一眼。
灰烬中除了骨片,还有一枚已经被烧得变形的东西.....
那是一枚联邦军方的身份铭牌。
完颜拈花瞳孔微缩,弯腰捡起那枚铭牌,翻到正面。
上面的编号和名字已经被烧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字:
“第六集团....”
他握紧铭牌,面无表情地跟上队伍,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杀意。
.....
枝冠者枯藤比谭行想象中要苍老得多。
那是一个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岁的老人,皮肤上的纹路比任何一个苔衣部族人都要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揉皱的树皮。
他躺在一张用藤蔓编织成的吊床上,身上盖着一层兽皮,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腔里时不时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杂音.....那是肺部严重感染的迹象。
木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束光从枝叶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腐朽的气息,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着某种黑色的药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棘根站在吊床前,单膝跪地,低声汇报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说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担心惊扰到这位垂死的老人。
但当他说到“腐根使者被那个外来者一拳打裂的时候,枯藤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孔,但其中闪烁的光芒却锐利得惊人。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站在木殿门口的谭行。
两个人对视。
沉默。
枯藤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你……击退了腐根使者?”
谭行没有走近,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胸。
“嗯。就是一尊意识分身而已!”
枯藤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谭行挑了挑眉:
“敢赶跑了一个伪神。”
“不。”
枯藤摇了摇头,动作艰难得像是在搬动一块千斤巨石:
“你打破了……平衡。”
他咳嗽了几声,胸腔里的杂音更加明显了:
“腐根使者虽然吃我们……但它也在保护我们。它的气息笼罩着这片密林,其他部落的守护神……不敢越过边界。现在祂抛弃了我们……”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祂们……会来的。”
木殿里陷入死寂。
棘根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想到了那个后果,但他之前一直不敢去想。
弑亲派的五个部落,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守护神。
那些守护神和腐根使者一样,都是下位伪神,但它们的实力比腐根使者只强不弱。
之前有腐根使者的气息震慑,那些守护神不敢越界。
现在腐根使者走了,笼罩苔衣部领地的气息消散了……
它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谭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进木殿,走到枯藤的吊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垂死的老人。
“你说得对,平衡被打破了。”
枯藤的瞳孔微微收缩。
谭行蹲下身,与老人的视线平齐,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你们苔衣部需要一个新的选择。一个不用献祭活人、不用跪着苟活、不用把同胞当成祭品喂给伪神的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枯藤的胸口:
“平衡被打破了,没错。但破而后立,才是生路。继续维持那种畸形的平衡,你们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三千二百人一年献祭三十六个,再过二十年,你们部落还剩多少人?”
枯藤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再过二十年,苔衣部的人口会跌破两千。再过五十年,会跌破一千。然后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个人被献祭给腐根使者,整个部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你……能给我们什么?”
枯藤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渴望。
谭行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保护,投靠我们人族....”
“我不需要你们献祭活人,不需要你们跪拜叩首,不需要你们把我当成神来供奉。”
他的目光扫过木殿里的每一个人.....枯藤、棘根,以及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苔衣部族人。
“我只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棘根忍不住问道。
谭行站起身,转身面朝木殿外那片昏暗的密林,目光投向远方轻声说道:
“活下去。”
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在我人族的庇护下,活下去。然后,变得足够强。强到有一天,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也能在这片密林中站稳脚跟。”
他回过头,看着枯藤,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承诺:
“怎么样?这个交易,做不做?”
“我们人类,不信什么神,只相信自己,你们跟我们混,会有另外一种活法!”
枯藤躺在吊床上,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泪。
这位活了将近八十年的老人,苔衣部第十九代枝冠者,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吞咽着恐惧和绝望的老人.....
哭了。
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了三个字:
“做……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整个人瘫软在吊床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浑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棘根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苔衣部……愿为您效劳。”
“从现在开始,苔衣部由您统领,咕玛,棘根会配合您!伟大的人类战士!”
木殿外,那些趴在空地上的苔衣部族人听到了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
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是整齐划一.....
额头触地,双手摊开,掌心朝上。
棘根目送谭行五人的身影消失在木殿外的栈道尽头,直到脚步声彻底被密林的风声吞没,他才转过身,面朝吊床上的枯藤。
老人正艰难地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棘根连忙上前搀扶,将一块兽皮垫在枯藤身后。
“首领。”
棘根的声音压得很低:
“真的要……听从他们吗?”
枯藤靠在兽皮上,胸腔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喘息。
他没有立刻回答,浑浊的目光越过木殿敞开的门,望向远处那棵已经枯萎的献祭树。
灰烬还在飘。
腐根使者抛弃了他们。
那个吞噬了苔衣部三百年的梦魇,被一个外乡人一拳打跑了。
枯藤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干涩,像是枯枝在风中折断,又像是在笑什么荒唐到了极点的东西。
笑着笑着,他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
棘根脸色大变:“首领!”
“无妨。”
枯藤摆了摆手,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低头看着那抹暗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棘根。
那双浑浊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绝望,也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被现实碾碎了所有幻想之后、只剩下赤裸裸清醒的……通透。
“棘根.....”
枯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苔衣部,还有办法吗?”
棘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办法吗?
腐根使者抛弃了他们,那片笼罩了三百年的气息消散了。
弑亲派的五个部落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他们的守护神会踏平每一棵献祭树的灰烬,把苔衣部的族人一个不剩地吞进肚子里。
靠什么挡?
靠那些木矛?靠那些骨刀?靠那些连异兽都打不过的猎手?
还是靠那个躺在吊床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糟老头子?
棘根的眼眶红了。
“没……没有办法。”
这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枯藤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
“腐根使者抛弃了我们。”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
“不,应该说.....它从来就没有庇护过我们。它只是在圈养我们,像圈养牲畜一样。每十天喂它一个活人,它就赏我们一口喘气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木殿外那些正在灰烬中寻找同伴遗骨的族人,眼神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悲凉。
“人类外族虎视眈眈。弑亲派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连我们供奉了三百年的神……都在吃我们的肉。”
他看向棘根,一字一句:
“除了臣服,我们还有什么?”
棘根沉默了。
他知道首领说的是事实。每一个字都是。
但……
“臣服……”
棘根的声音有些发涩,“首领,他们毕竟是外族人。我们连他们的来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