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
昨天,那个人笑容温和,语气诚恳,目光中满是悲悯.....
“我给你们带来希望。”
“我解放你们。”
“让我们一起,共同繁荣富强。”
那些话语还在耳边回响,而现在.....
枯藤抬起头,越过漫天的火光与硝烟,望向峡谷之上的那五道身影。
尤其是望向最前方那个人。
谭行。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衣袂在炮火掀起的劲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尊俯瞰众生的神祇。
他在笑。
那个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样。
温和、悲悯、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的笑容。
只是此刻,枯藤终于看清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
残忍。
冷酷。
还有那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眼神。
像在看一群低等生物。
像在看蝼蚁。
像在看.....该被清除的垃圾。
没有怜悯,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种眼神,比这漫天落下的炮雨更让人绝望。
枯藤浑身是血,半跪在尸骸之间。
他的左臂已经没了,断口处白骨森森,鲜血汩汩流淌。
右腿被弹片削去一块,碎肉挂在伤口上,触目惊心。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森母邪能已经耗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仰头望着峡谷上方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那个昨天还拍着胸脯说“给你们希望”的人。
那个笑容温和、语气诚恳、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的人。
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他的族人一个个倒下。
看着他的族人一个个化为血雾。
看着他的族人临死前发出的诅咒与哀嚎。
看着他的族人.....
被一片一片地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然后.....
枯藤看见那个人好像看见了他,嘴唇动了动。
隔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枯藤看懂了那个口型。
“异端。”
枯藤浑身的血都凉了。
枯藤张了张嘴。
喉咙里挤出最后一丝声音,嘶哑得像垂死的野兽发出的呜咽:
“你……骗了我们……”
声音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洪流。
淹没在爆炸声中,无人听见。
没有人听见他的质问。
没有人听见他的绝望。
没有人听见.....一个部族首领的最后悲鸣。
回答他的,是又一波炮弹落下的尖啸。
“轰.....!”
山石崩碎,尘土飞扬,整座峡谷都在颤抖。
哀嚎遍野,哭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被爆炸声一次次撕碎,又一次次重新汇聚。
焦臭弥漫在空气中,那是血肉被高温灼烧后的气味,混着火药味、泥土味,钻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鼻腔,钻进他们的肺里,钻进他们的骨髓里。
每一轮炮雨落下,峡谷底部就会炸开一片空白.....
森母九族的族人,在爆炸中心被撕成碎片,在高温中气化,连尸骨都留不下。
前一秒还在奔跑的人,下一秒就化为一团血雾,消散在火光之中。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无数诅咒、痛骂从硝烟中传出,嘶哑、尖锐、带着哭腔,也带着无边的痛恨和仇恨!
那些声音,是一个种族最后的怒吼。
“人族!邪族!你们是邪族!”
一个浑身是血的老者拄着拐杖站起来,他的白发在硝烟中飘散,枯瘦的身躯在炮火中摇摇欲坠。
他朝着峡谷上方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嘶嘶力竭地怒吼,浑浊的老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落。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落在他身侧。
火光将他连同那根拐杖一起吞没。
灰飞烟灭。
“人族.....我诅咒你们!诅咒你们!诅咒你们世世代代.....!”
一个青壮战士半跪在地上,半边身子已经被弹片削去,露出森森白骨,鲜血汩汩流淌,将身下的土地染成暗红。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仰天怒吼,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怨毒,眼眶裂开,血泪纵横。
“我的族人,我的亲人……我诅咒你们……诅咒你们的子孙,诅咒你们的土地,诅咒你们的未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又一发炮弹落下。
他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之中。
“森之母!您在哪里!”
一个女人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跪在尸堆之间。
孩子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生前的好奇与天真,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什么是背叛。
女人仰头望着被硝烟遮蔽的天空,泪水从她满是血污的脸上滑落,一滴一滴,滴在孩子冰冷的脸颊上:
“母神!母神.....救救您的子嗣!救救您的子嗣!”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她的泪水已经干涸,她的怀里,孩子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您听到了吗!母神!您的孩子们在被屠杀!您的子嗣在被灭绝!”
“您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
天空之上,只有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一声接一声,像死神的催命符。
没有人回应他们的呼唤。
没有人回应他们的诅咒。
没有人回应他们的绝望。
枯藤半跪在尸骸之间,周围全是族人的尸体。
老人、妇女、孩子。
那些昨天还在笑着跟他打招呼的族人。
那些昨天还在憧憬新生活的族人。
那些昨天还相信“希望”的族人。
此刻,都躺在他的身边。
冰冷的。
残破的。
永远的。
他仰头望着峡谷上方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枯藤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说什么。
想质问什么。
想诅咒什么。
但最终.....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看了一眼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族人。
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高处依旧带着笑容的五人。
然后,闭上了眼睛。
“轰.....!”
又一发炮弹落下。
枯藤的身影消失在爆炸中心。
与那些他想要保护的族人一起。
与那些他深爱的族人一起。
与整个森母九族一起.....
化为飞灰。
风一吹,什么都没有留下。
仿佛,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蛇纹部...灭族!
血喉部...灭族!
骨刺部...灭族!
疫爪部...灭族!
噬根部...灭族!
苔衣部...灭族!
青面部...灭族!
溪流部...灭族!
雾语部..灭族!
炮声还在继续。
一轮接一轮的炮雨呼啸袭来。
“轰.....!”
火光炸开,山石崩碎。整座峡谷都在颤抖。
峡谷上方,谭行负手而立,看着下方那片修罗场,面无表情。
火光映在他瞳孔里,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没有快意,没有不忍,什么都没有。
彼之英雄,我之寇仇,种族之战,莫过如此。
苏轮站在他身后,舔了舔嘴唇,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那表情跟看国庆烟花似的:
“老叔,这火力,够味儿啊。”
谭行没理他。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漫天硝烟,落在更远的天际线上.....
那里,炮火还在继续。
无数炮弹划破暮色,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场倒悬的流星雨,铺天盖地、源源不断地倾泻而来。
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壮观得让人肝胆俱裂。
每一颗“流星”落下,峡谷底部就炸开一团火球,掀起一片血浪。
谭行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峡谷底部那些还在挣扎、奔逃、哭喊的身影。
越来越少了。
他的瞳孔忽然微微一缩.....
不是因为下面的惨状。
而是因为他注意到,炮弹的落点,正在往峡谷上方蔓延。
而且很快。
谭行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身,朝着身后几人大吼出声:
“快撤!跑路!”
话音未落,人已经弹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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