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驻地位于二十三区边缘的一处山坳,背靠绝壁,三面开阔,无遮无拦。
这地方是苏天花了大半个时辰亲自挑的......进可攻,退可守,就算被包了饺子,背后那条悬崖也有暗绳通山顶。
老侦察兵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留一条后路。
等谭行五人扛着雕像、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回来的时候,营地中央已经架起了行军锅。
炊烟袅袅,肉香四溢。
几个后勤兵围着锅灶忙得满头大汗,锅铲翻飞,油花滋滋作响。
“苏老叔......”
谭行隔着半里地就开始嚎,声音在山坳里来回撞了三四个来回,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我们回来了!带了好东西!”
苏天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地图,听见这声吼,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旁边那位军功记录员......“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姓方名正,圆框眼镜,面容刻板,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
第七特战旅干了八年军功记录,经手上万份战报,从无差错。
此刻他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登记表,目光如炬地盯向归来的五人。
那眼神,怎么说呢......
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一头迷路的肥羊。
“军功。”
方正推了推眼镜,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那股子执念,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天终于抬起头。
他看见五人扛着那尊半人高的木雕,眼睛微微眯起......然后,瞳孔骤缩。
“这是……”
他猛地从石头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轮面前,伸手摸上雕像的木质纹理,手指微微发颤。
那触感,那纹路,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森母的本体雕像?”
苏轮咧嘴一笑,把雕像往地上一顿,拍掉手上的灰:
“老叔,眼力不赖啊!就是那玩意儿!”
苏天的声音都变了调,扭头看向谭行:
“你们……把它整个挖回来了?”
“废话。”
谭行扛着血浮屠,一脸“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下巴一扬:
“不整个挖回来,难道切一半?那多浪费。”
苏天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看雕像,看看自家侄子,看看谭行,再看看完颜拈花、龚尊、辛羿......
五个人。
全须全尾。
身上连个像样的伤都没有。
连衣服都没破几处。
零伤亡。
苏天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拍了拍苏轮的肩膀:
“先吃饭,吃完饭算军功。”
“好嘞!”
苏轮应得那叫一个爽快,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出去了,那速度比刚才扛雕像快了不止一倍。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点起几堆篝火,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方正早早地摆好了桌子,铺好了登记表,钢笔、记录仪、印泥、签字笔,一应俱全,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
那架势,不像在算军功,倒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
谭行五人在桌子对面坐成一排,歪七扭八,有翘腿的有靠椅子的有蹲凳子的,和方正那一身正气的严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天坐在旁边,端着一杯热茶,眯着眼看热闹。
“圣血天使小队,二十三区清剿行动,战果申报......现在开始。”
方正推了推眼镜,翻开第一页登记表,目光扫过五人:
“谁报?”
“我来我来!”
辛羿第一个蹦了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小本本,哗啦啦翻到最新一页,清了清嗓子......
那架势,像个说书先生。
“八尊伪神......腐根之主、雾蜥、水魈、石母、血蛭、枯木使者、蛾语使者、朽木使者。全部击杀,无一漏网。”
“战斗记录仪为证!”
方正笔走龙蛇,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辛羿继续:“森母十二遗族......守墓派三支部族,弑亲派五支部族,游离派四支部族。全部剿灭,无活口。”
方正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辛羿:
“十二部族,已记录。已查证完毕。”
辛羿点头,往下报:
“缴获......森母本体雕像一尊,森母遗蜕一根,生命本源……”
他顿了顿,看了谭行一眼。
谭行点了点头。
“生命本源一枚。”
辛羿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被队长拍碎了,喂给了森母遗蜕。”
方正的笔又顿了一下。
这一下顿得更久。
他抬起头,目光在谭行和辛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表情微妙。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写。
苏天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
拍碎了?喂给了树杈子?
这帮小子是真不把宝贝当宝贝啊。
辛羿报完,坐了回去,心满意足地摸了摸他的小本本。
方正放下笔,开始往记录仪里录入。
噼里啪啦。
手指上下翻飞,在安静的营地中格外清脆,像是有人在用骨头打快板。
苏轮看得眼花缭乱,小声问旁边的完颜拈花:
“他这是……在算账还是在弹琴?”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
“算账。”
“那也太快了吧?”
“这就叫专业,你懂个嘚儿!”
苏轮闭嘴了。
但方正的眉头越皱越紧。
算盘声越来越急,手指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化成了一道残影。
旁边的记录仪屏幕上的数字不停地跳,跳得人眼花缭乱。
终于......
方正停下了手。
他看着记录仪屏幕上的最终数字,沉默了很久。
营地里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
方正抬起头,看着谭行,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很不平静的话:
“谭少校,你们的军功……我这边暂时算不过来。”
谭行一愣:
“算不过来?什么意思?”
方正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意思是......二十三区清剿行动的战果,已经超出了我经手的任何一次任务,就光是全员零伤亡这一条,就超出了我权限内的核算范围。
我需要向上级申请,调派专门的核算组来进行复核。”
全场寂静。
只有篝火在烧。
苏轮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的肉干掉下来都没察觉。
龚尊闷声说了一句:
“卧槽,军功多到算不过来?”
完颜拈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没说话,但那个弧度里的得意劲儿,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辛羿默默掏出小本本,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了个“赢”字,还描了两遍。
谭行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
“那……我们这是立功了?”
方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眼神,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在说什么废话?
“不是立功。”
方正顿了顿,一字一顿:
“是大功。大到我的权限,批不了。”
苏天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二十三区第一次被纳入清剿计划的时候。第七特战旅的侦察队第一次进入这片区域,回来的时候,三分之一的人没能回来。
那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
那时候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片被标红的区域,心里想的是......这片地,要拿下来,至少得搭进去两个旅。
后来谭行带着圣血天使小队来了。
没有要人,没有要支援,就这五个人,一头扎进了二十三区。
临走的时候谭行说:“等着,一锅端。”
苏天当时觉得这小子疯了。
一个特战旅都啃不下的硬骨头,五个人去?
但他没有拦。
因为谭行的眼睛里,有那种东西......那种只有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东西。不是狂妄,是自信。不是不怕死,是知道自己不会死。
后来的事情,一件件传来。
他们设计将森母十二族中的八族汇聚到一起,让炮火送它们上了西天。
苏天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那些互相看不顺眼的异族乖乖听话,老老实实走进那个死亡峡谷。
再后来,那些活了上千年的伪神一个个倒下,谭行通知他去剿灭剩下的森母三族。
他带人去扫街的时候,看到峡谷里的景象,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而现在......
五个人活蹦乱跳地坐在他面前。
一个不少。
一个没伤。
全员零伤亡。
苏天看着谭行,看着苏轮,看着完颜拈花,看着龚尊,看着辛羿......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七。
他们本应该在后方训练场里流汗,在演习场上较劲,在军帐里听老兵吹牛。
但他们选择了上前线。
选择了走进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焦土,选择了面对那些活了千年的老怪物。
然后赢了。
赢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苏天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
自己老了。
不是因为年纪。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敢像这帮小子一样,把命别在裤腰带上,去赌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战斗。
而他不敢做的事,这帮小子替他做了。
还做成了。
苏天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看向还在和方正掰扯“一尊伪神到底该算多少军功”的辛羿,看向在一旁起哄架秧子的苏轮,看向面无表情却眼中带光的完颜拈花,看向闷声傻乐的龚尊,看向那个歪在椅子上、嘴里又叼了根草、笑着一脸荡漾的谭行。
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方正。”
苏天开口了。
方正正在和辛羿争论“伪神和遗族的军功能不能叠加计算”,听见苏天的声音,立马转过头来。
“旅长?”
苏天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军功的事,按最高标准报。
不用核算,不用复核。
我苏天以第七特战旅旅长的名义,签字画押。
出了事,我兜着。”
方正一愣。
他下意识想说什么,但看见苏天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
他推了推眼镜,沉默了。
他看着苏天......这个在第七特战旅当了十二年旅长、从没为任何一支队伍破过例的老兵,此刻却为了五个年轻人,把全部身家都押了上去。
方正低头,在登记表的最后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
“第七特战旅旅长苏天,签字确认。
战果属实,军功从优。”
写完,放下笔,退后一步。
苏天拿起那张登记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谭行五人。
挺直腰背。
双脚并拢。
右手抬起......
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被岁月和战火刻下无数痕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老兵才有的、沉甸甸的郑重。
谭行愣住了。
嘴里的草掉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血浮屠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立正,回礼。
苏轮、完颜拈花、龚尊、辛羿紧随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