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齐刷刷站成一排,右手抬起,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了千百遍。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飞上半空,映照着六个人的脸。
苏天的手没有放下。
他看着谭行,一字一句地说:
“谭少校。联邦感谢你们。第七特战旅,感谢你们。”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感谢你们圣血天使小队,在此次肃清二十三区任务中的贡献。”
夜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篝火猎猎作响。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发光。
礼毕。
苏天放下右手,那股子郑重其事的老兵气势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严肃的线条一松,瞬间切换成了老兵油子的神色......笑眯眯的,眼角褶子堆成一团,活像个见了亲侄子的乡下老叔。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谭行的手,攥得紧紧的,另一只手还拍了拍谭行的手背,那叫一个热乎。
“谭少校......”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摆了摆手:
“哎,算了算了,私下里不兴这个。”
他扭头看了一眼苏轮,又转回来,笑得那叫一个亲切:
“小行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苏轮那小子是我亲侄子,现在在你小队里,你就是我自家人。
以后第七特战旅就是你娘家人!
你出任务,可别忘了你老叔......你老叔别的本事没有,炮火支援这块,不是我吹牛逼,整个联邦第六集团军,你随便打听打听。”
他拍了拍胸脯,眼睛亮得跟篝火似的:
“指哪打哪。你说轰左边,我绝不炸右边。扫街这种活,苏老叔拿手!保准给你扫得干干净净,连块囫囵的石头都不留。”
说着,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但全场都听得见:
“私下里,我就不称呼职位了。你和苏轮是兄弟,我喊你一声‘小行’,可以不?”
谭行听完,嘴都笑裂了。
那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压都压不住。
他二话不说,双手反握住苏天的手,握得比苏天还用力,上下摇了好几摇,那热乎劲儿,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相认。
“老叔!”
他开口就是一声“老叔”,叫得那叫一个顺溜:
“您这话就见外了!随便喊,您尽管喊......您是长辈,喊我小行,我听着就舒坦,浑身都舒坦!”
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毫不遮掩的兴奋:
“说实话,老叔,我正愁呢。集团军那边我认识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就怕以后出了任务,炮火支援跟不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现在有您在......”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目光扫了一圈自己的队员们,然后重重地补了一句:
“简直就是我们圣血天使小队的荣幸啊!有靠山了!”
苏天听了谭行这话,情绪彻底上来了。
他眼眶都有点泛红......不知道是被篝火烤的,还是被这话烫的。
他重重地拍了拍谭行的肩膀,那手劲大得,拍得谭行肩膀一沉。
“小行!”
他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谭行也紧紧握住苏天的手,眼睛里全是光,声音里带着真挚:
“老叔!我的好老叔!”
两个人四目相对,握着手,在篝火前面站了好几秒。
那画面,说不上是感人还是搞笑。
苏轮实在看不下去了,从旁边探过头来,一脸嫌弃:
“行了行了,老叔,你们俩再握下去,今晚的觉都不用睡了。肉麻不肉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摆出一副正经脸:
“还是先聊聊战利品的问题吧!是不是要交给联邦?”
话音刚落......
苏天一脚踹过去,又快又准,正中苏轮的屁股蛋子:
“滚蛋!我跟自家侄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苏轮被踹得一个趔趄,捂着屁股蹦了两步,回头瞪眼:“……老叔,我才是你亲侄子!”
“亲侄子也没用。”苏天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始终挂在谭行身上,笑呵呵的。
苏轮:“…………”
辛羿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小本本上又多了一行:“苏轮被踹,经典永流传。”
龚尊闷声补了一刀:“该。”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嘴角微微上翘。
闹完了,苏天收了笑,看向谭行,神色恢复了几分正经,但语气还是那股子让人舒坦的随意:
“小行,说正经的。”
他抬手指了指那尊雕像和那根森母遗蜕:
“你们这次带回来的战利品,那些零零碎碎的不用上交,你们自己留着,换军功点也好,熔了打装备也好,随便处置。”
谭行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苏天话锋一转,语气重了三分: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根森母遗蜕上,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根蕴含着生命本源的森母遗蜕,估计是要交上去的。”
谭行眉头一皱。
苏天看着他,认真道:
“这可是一位上位邪神的本源之力。
不夸张地说,整个长城,能拿到这种级别战利品的队伍,据我所知都没有一个。
当年那个月之种,现在还在玄坛天王体内。
科研院那帮老学究,眼睛早就红了......这东西对于研究邪神的力量来源,有重大的研究价值。”
他加重了语气:
“科研院是不会放过的。”
谭行闻言,原本兴奋得发亮的脸色一下子瘪了下去,像是被人扎了一针的气球。
他急得往前迈了一步:
“哈?我还准备把这玩意儿给兄弟们提升的!现在交出去,那大刀他们怎么办?”
苏天看着他急眼的样子,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急,不急。你听我说完。”
他笑眯眯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表情活像个给晚辈支招的老江湖:
“你们先用着,用完再给。你们的战利品,当然你们先用......这是规矩,谁来了都挑不出理。”
谭行一愣:“能先留着?”
“那可不。”
苏天站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这种东西上报,流程长着呢。你得先报北部战区,北部战区审核完了转天王殿,天王殿那帮大佬过一遍,再往下传给科研院......这一圈走下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他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再说了,科研院那帮人又不是今天就要,他们连消息都还没收到呢。
等他们磨磨唧唧走完流程,你们早用完了。”
谭行眼睛一亮。
苏天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老叔特有的宠溺:
“不过……你们一定要在镇妖关内使用。
毕竟这是邪神本源,管控很严。
到时候估计会有专人来盯着,记录使用数据什么的......但使用权是你们的,给谁用,怎么用,选择权全在你们手上。”
他拍了拍谭行的肩膀,目光扫过五人,一字一句:
“你们拿命换来的东西,谁也别想抢。”
谭行听完,和四人对视一眼。
苏轮耸了耸肩,意思是“老叔说得在理”。
完颜拈花微微点头。
龚尊闷声道:“行。”
辛羿收起小本本,比了个ok的手势。
谭行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长长吐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
“老叔,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真有你的!”
苏天哈哈一笑:
“那是,你老叔什么时候坑过你?”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像个狐狸。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谭行五人跟着苏天的车队,趁着夜色穿过了二十三区与镇妖关之间的缓冲带。
军用卡车的底盘压过碎石路,车身颠簸得厉害,像是筛糠一样上下左右晃个不停。
但除了开车的后勤兵,车上所有人......包括副驾驶的苏天......全都睡得死沉。
谭行靠在车厢板上,脑袋随着车身晃动左摇右摆,嘴里还叼着那根早就蔫了的草,草叶子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愣是没掉。
苏轮直接枕在龚尊的大腿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嘴巴一张一合,口水流了龚尊一裤腿,湿了一大片。
龚尊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睛闭着,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无意识地把苏轮的脑袋往旁边拨一下......没用,苏轮的脑袋像长了根似的,拨过去又滚回来,比弹簧还听话。
完颜拈花靠着角落,双手抱胸,呼吸均匀,安安静静,但腰间那把短刀的搭扣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刀刃离手不到三寸......睡着归睡着,杀人的本事一刻没丢。
辛羿蜷在雕像旁边,小本本盖在脸上当眼罩,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一句“这个得记上……”,然后又沉沉睡去,手指还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像是在写字。
车队在凌晨三点四十分驶入镇妖关北门。
哨卡查验了苏天递过去的通行证,手电光扫过证件,又往车厢里照了照......横七竖八的五个人。
手电光在那尊雕像上停了足足五秒。
哨兵默默放行,一句话没说,但眼神里写满了“这帮人干了什么”。
镇妖关的夜晚安静得不真实。
没有炮火,没有警报,没有那股子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卡车在称号小队驻扎区的大门外停下。
苏天跳下车,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毕竟上了年纪,坐了几个小时卡车,腰都快散了。
他绕到车厢后面,伸手拍了拍车厢板。
“到了,起来。”
没人动。
呼噜声依旧,苏轮的呼噜还打了个花腔。
苏天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敌袭!!”
五个人同时弹了起来。
谭行血浮屠已经横在了身前,锋芒毕露。
苏轮手里凭空多了一把匕首,反握着,寒光一闪。
完颜拈花短刀出鞘三寸,刀锋映着月光。
龚尊双臂交叉挡在面前,像一堵人肉城墙。
辛羿横弓睁眼,手摸向箭囊。
五个人目光凌厉,杀气腾腾,跟刚才那副死猪样判若两队。
然后他们看见了苏天那张笑眯眯的老脸。
“……老叔。”
谭行把血浮屠放下,揉了揉眼睛,一脸无奈:
“下次喊‘集合’就行,‘敌袭’容易出人命。真的,我没开玩笑。”
苏天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他拍了拍车厢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老兵的痛快:
“行了,你们的驻地到了!我先去汇报,办手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
“今晚好好睡一觉。”
“这段时间,你们都累了。”
说完,他转身上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卡车轰鸣着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像是两只渐渐远去的眼睛。
五人站在大门外,看着那两盏尾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镇妖关的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他们转过身,看向驻扎区那栋大楼。
楼层的墙面上,琳琅满目地挂着各个称号小队的标志......有的是一把染血的剑,有的是一只展翅的鹰,有的是一面盾牌。
而他们一眼就看见了那枚滴血双翼。
圣血天使小队的标志。
银灰色的底,血色双翼展开,双翼之间那滴鲜血......鲜艳欲滴,像是刚流出来的。
月光照在上面,那一滴血仿佛还在缓缓往下淌。
苏轮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仰头看着那枚徽章,脖子仰得老高,嘴角勾起,眼睛里全是光:
“终于到家了!累死老子了!”
谭行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到家了。”
完颜拈花收回短刀,扣好搭扣,第一个迈步往里走。
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搬东西。”
三号楼驻地楼,楼前的空地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枝丫张牙舞爪地伸着。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银白,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