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
门卫是个独臂老兵。
左臂从肘部以下齐根断掉,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右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铁钥匙哗啦啦地响。
他看见五人走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脸上的褶子堆成了山。
“圣血天使?”
谭行点头。
独臂老兵收起笑容,脚跟一碰,腰板挺得笔直,右手握拳贴胸......标准的巡游礼。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欢迎回家!”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兵才有的郑重:
“祝……武运昌隆!”
谭行五人见状,齐齐立正,干净利落地回礼。
没有多余的话。
老兵点点头,侧身让开,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
“热水锅炉四点开始烧,现在还有点温的,凑合着洗洗。食堂六点半开饭,去晚了没肉。”
谭行道了声谢,带着四人上了楼。
楼梯间的灯是智能声控灯,脚步声一响就亮,洁白的光照着斑驳的墙面。
墙上贴满了各种标语......“武运昌隆”“百战不死”“联邦万岁”......字迹有新有旧,层层叠叠,像是一层又一层的年轮。
走上专属楼层,自动感应门“滴”的一声轻响。
一道机械女声响起,语调温和得像是酒店的迎宾:
“叮!圣血天使小队,欢迎回归!”
门缓缓打开。
苏轮扛着雕像第一个冲了进去,鞋子都没换,直接在走廊上踩出一串灰扑扑的脚印。
谭行在后面喊:“你倒是换鞋啊!”
苏轮头都没回:“自己家换什么鞋!”
谭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没换。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地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面无表情地踩了一串脚印。
龚尊闷声跟在后面,脚印最大。
辛羿最后一个进去,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前面四串脚印,默默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踮着脚尖走了进去。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还扛着一根森母遗蜕,踮脚走路扛着根大树枝,那画面……一言难尽。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走廊里的灯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一路铺到尽头。
走廊尽头是一面落地窗,月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银白色。
那根森母遗蜕被辛羿靠在窗边,月光一照,表面的纹路隐隐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
五个人站在走廊里,你看我,我看你。
谁也没说话。
然后苏轮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走廊都有回音。
“……饿了。”
苏轮捂着肚子,一脸无辜。
谭行叹了口气:
“先洗澡,再睡觉,天亮了吃饭。”
“能不能先吃饭再睡觉?”
“食堂没开我有吊办法!”
“泡面呢?”
“不是被你出门前干完了吗?”
“妈蛋,以后在驻地,要备点干粮!”
谭行懒得理他,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边走边脱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扔。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还在走廊里闹腾的几个人,忽然笑了。
“嘿。”
四个人同时看过来。
谭行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角一咧:
“我们还真把二十三区给端了。”
苏轮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废话,不端了咱能站这儿?”
完颜拈花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
龚尊闷声说了一句:
“干得漂亮。”
辛羿掏出小本本,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
“旗开得胜。”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
“以后还有更大的。”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五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走廊尽头的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双展开的翅膀。
滴血的双翼。
苏轮刚冲到走廊中间,忽然一个急刹车,鞋底在地板上“吱”地拉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他猛地转过身,扛着那尊半人高的森母雕像,冲其余四人嚷嚷:
“对了!过来搭把手!”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个箭步蹿了出去,扛着雕像朝着走廊尽头的会议室狂奔而去。
众人见状,对视一眼,无奈地跟了上去。
谭行叹了口气,迈步跟上:“这孙子,使唤谁呢……”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地走在第二,脚步无声,像一缕幽魂。
龚尊闷声跟在第三,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微微发颤。
辛羿拎着鞋、踮着脚尖走在最后,小本本夹在腋下,嘴里念叨着:
“会议室……这个得记上……圣血天使小队第一次入驻,首件战利品安置位置……”
会议室的门被苏轮一脚踹开,灯应声而亮。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角落里立着一面联邦旗帜......标准的配置,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但对这五个人来说,这是他们的会议室。
苏轮把雕像往长条桌的正中央一顿,“咚”的一声闷响,桌面上的笔都蹦了起来。
他后退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下,又上前把雕像转了半圈,正对着门口。
“行了。”
他拍了拍手,满意地点头:
“镇宅。”
谭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那尊雕像,嘴角抽了抽:
“你管这叫镇宅?这玩意儿半夜看过去,跟闹鬼似的。”
“鬼敢来咱这儿?”
苏轮理直气壮:
“咱就是最大的鬼,要是来了,就当泡面煮了!”
完颜拈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雕像的木质纹理,收回手,淡淡说了一句:
“摆这儿,行。”
龚尊闷声补充:
“开会的时候能盯着它,提神。”
辛羿终于踮着脚尖走进来,把鞋放在门口,光着脚走到雕像前,掏出小本本,认认真真地写下:
“森母本体雕像。安置于圣血天使小队会议室。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安置人:苏轮。见证人:全体。历史时刻。”
谭行看着这帮人一本正经地折腾,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走进会议室,拉开椅子坐下,把脚翘到桌上,后脑勺枕着双手,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行了,东西放好了,都去洗洗睡。”
苏轮第一个往外冲:
“我先洗澡!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完颜拈花脚步一动,无声无息地超过了他。
苏轮:“妈的,去洗澡还用罡气?”
完颜拈花头都没回:“没用,单纯腿长。”
苏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完颜拈花的腿,沉默了。
龚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认命吧。”
辛羿拎着鞋,光着脚,小跑着追了出去:“等等我!热水不多了!”
走廊里一阵兵荒马乱,脚步声、喊叫声、抢浴室的门响,此起彼伏。
谭行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桌上那尊雕像。
灯光下,森母本体雕像忽明忽暗,那栩栩如生的树枝好似在摇摆。
谭行盯着雕像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在树干上弹了一下。
“咚”的一声,声音沉闷。
“以后,就老老实实当我们的镇宅摆件!”
谭行收回手,又缓缓躺下。
灯关了。
会议室陷入黑暗。
那尊雕像静静地立在长条桌中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它的脸上,明暗交错,像是某种无声的注视。
走廊尽头传来谭行懒洋洋的声音:
“苏轮,你敢用我毛巾我弄死你......”
然后是苏轮的惨叫:
“我拿错了!拿错了!别踹!我刚洗完......啊!”
“砰”的一声,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夜还很长。
但这一夜,没有厮杀,没有哀嚎,没有血腥味。
只有五个年轻人,在他们的家中,抢热水,抢毛巾,抢床位。
像是一群终于归巢的鸟。
....
半个小时后,苏轮四人洗完澡,浑身冒着热气,头发还滴着水,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会议室。
灯光感应到人,自动亮起,暖白色的光把房间照得通亮。
他们一进门就看见谭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翘着腿,枕着手,躺在椅子上,眼睛闭着,一动不动,跟尊雕塑似的。
苏轮擦着头发,笑着走过去:
“怎么,还躺着?不去洗澡?”
谭行闻言,缓缓睁开眼,眼珠子转了转,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又看了一眼围过来的四个人。
他没急着起来,反而把腿换了个方向翘,懒洋洋地笑了笑:
“没事,调整下状态。”
顿了顿,他声音放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
“突然回来了……有点不适应。”
众人闻言,都笑了笑。
没人接话,但那种感觉,五个人心里都门儿清。
在二十三区那鬼地方待了这么久,神经时时刻刻绷得像琴弦。
现在忽然回到这间安静的、灯光明亮的、没有硝烟味的会议室......舒服是舒服,但总觉得哪儿不对。
像是穿了太久的铠甲突然卸下来,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反而不像自己的身子了。
苏轮没再催他,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继续擦他那头还没干透的头发。
龚尊默默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
辛羿光着脚盘腿坐在椅子上,把小本本摊开放在膝盖上,翻到新的一页,抬头看了看谭行,又低头写了一句什么。
完颜拈花最后一个坐下。
他没有加入闲聊,而是径直起身,走到墙角的冰柜前,拉开抽屉。
冷气扑面而来。
他从里面拿出几罐啤酒,绿色的罐子,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一罐,两罐,三罐,四罐,五罐......不多不少,刚好一人一罐。
然后他转身走到茶几旁,弯腰拉开下面的小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包红梅烟,红色的包装,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但完好无损。
这是林东给的,就只剩下这一包了。
完颜拈花拿起那包烟,在手里捏了捏,感受了一下里面的烟支数量,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回桌前,把烟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不重,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轮眼睛一亮:
“哟!拈花,还是你懂!”
完颜拈花没理他,拉开自己那罐啤酒,“嘶”的一声,气泡翻涌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然后放下罐子,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眼神像是在说:到家了,放松点。
谭行看着桌上那包红梅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伸手拿起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林东这小子……”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让他多拿几条了。”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下去,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会议室里的灯光温柔地照着五个人,照着桌上的啤酒罐,照着那包拆开的红梅烟,照着长条桌中央那尊沉默的森母雕像。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东西。
那不是硝烟,不是血腥,不是疲惫。
是......活着回来了。
真好。
片刻后,谭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椅子上坐直,眼睛里那团火又重新烧了起来。
他目光扫过四人,声音里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你们有没有什么好兄弟、好哥们?”
四人一愣。
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