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骤然裂开的一道天光。
“爸!你说什么话呢?”
叶开一摆手: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有什么苦不苦的?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眼中寒渊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熊熊燃烧的“找茬”之火:
“谭狗那王八蛋,连老林都喊了,就是不喊我?什么意思?他这个骨族大统领还想不想当了?我亲自上门教教他怎么做人!”
他越说越气,声音在骸骨圣殿里炸开:
“这个狗东西!他妈的……演习不带我?行,老子亲自去他脸上演!”
话音未落,叶开整个人已化为一道冥光,裹挟着死亡本源与骸骨本源的轰鸣,如一道黑色闪电撕裂无尽冥海的死寂,转瞬消失在王座之上。
只剩下骂骂咧咧的回音,还在圣殿穹顶间回荡——
“谭狗你等着……”
叶混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冥光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嘴角却微微上扬。
也好。
他转身,走向骸骨神座,袍角拂过空悬许久的冥骨王座,没有坐下,只是负手立于两尊王座之间,目光沉入无尽冥海的黑暗中。
“去吧。”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理解与守护:
“闹够了,记得回来。”
顿了顿。
这位节制无尽冥海的骨族老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眉头一挑,冲着那道早已消失的冥光方向轻声补了一句:
“要是能给老子带个媳妇回来,那就更好了!”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老父亲特有的期待与唠叨:
“老叶家啥时候才能开枝散叶啊……你说你这小子,天天跟骨头架子打交道,能有啥出息?”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
三日,一闪即逝。
镇妖关,空港。
清晨七点半,晨光刚把城墙镀上一层淡金,空港的平台上已经站着五个人。
谭行叼着烟,双手插兜,站姿松散得像没骨头,但那双眼一直锁着出口方向,一秒都没挪过。
苏轮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画圈圈,嘴里嘟囔:
“七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谭狗,你说那帮孙子会不会迟到?”
“迟到?”
谭行斜睨他一眼,烟头火光一明一灭:
“天王殿的命令通知,他们敢迟到?你跟我开玩笑呢?”
苏轮嘿嘿一笑:
“那估计没人敢迟到。不过队长,你说那帮孙子见到咱们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完颜拈花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大概率是骂你。”
“凭啥骂我?!”
“因为你那张脸,看着就想骂。”
龚尊闷声补了一刀:
“确实。”
苏轮捂着胸口,一脸受伤:
“大刀,阿花,你们俩还是人吗?我这张脸怎么了?我这张脸明明就是正义的化身、帅气的代——”
“闭嘴吧你。”
谭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苏轮的脑袋还是往前一栽,差点没站稳:
“再逼逼,等会儿你负责搬行李,一个人搬。”
苏轮闭嘴的速度,堪称训练有素。
辛羿推了推眼镜,捧着那个从不离手的小本本,面无表情地开口:
“根据我的计算,二十九个人,平均每人携带行李1.7件,总计约五十件行李。苏轮一个人搬,按每趟搬五件计算,需要往返十趟,耗时约——”
“行了行了行了!”
苏轮瞪向辛羿,一脸崩溃:
“大弓,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这你都要算?!”
辛羿面无表情地合上本子:
“习惯。”
苏轮:“……”
谭行没搭理他们的日常互怼,目光一直锁在出口方向。
七点四十分。
空港的人渐渐多起来。巡逻归来的士兵、运送物资的后勤车、夹着文件夹匆匆走过的文职军官。
谭行一行人站在那里,作训服整齐,肩章上的军衔在晨光下反着光。
五个人,五种站姿,但眼神是一样的——都在等。
苏轮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灰,踮脚往出口张望:
“怎么还没动静?”
完颜拈花瞥了他一眼:“还有二十分钟。”
“我知道有二十分钟,我就是想看看——”
“你看也看不出花来。”
龚尊闷声道。
苏轮回头瞪他:“大刀,你今天是不是专门跟我过不去?”
龚尊面无表情:“我哪天都跟你过不去。”
苏轮:“……行,你狠。”
谭行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只是又重新点上一支香烟。
这三个货,三天不怼就浑身难受。
等那帮孙子来了,怕是更热闹。
七点五十分。
空港的广播响了一遍,播报某支巡逻小队归航的消息,声音公式化,毫无感情。
但谭行听着,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下意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旁边垃圾桶上摁灭,动作干净利落。
苏轮眼尖,嘿嘿一笑:“谭狗,紧张了?”
谭行把烟头弹进垃圾桶:“紧张个屁。”
“那你灭烟干嘛?”
“抽完了。”
“你才抽了半根。”
“我乐意。”
完颜拈花嘴角微微一勾,没拆穿他。
龚尊笑着说了一句:
“口是心非。”
辛羿推了推眼镜,在小本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还特意给谭行看了一眼——
“队长今日灭烟时间:07:50,比平时早了一分半。结论:紧张。”
谭行嘴角一抽:
“……大弓,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辛羿面不改色地合上本子:
“队长,我只是在记录历史。”
“你记录的是我的黑历史。”
“历史的本质就是记录。”
谭行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帮人一般见识。
他转过身,重新面朝出口。
七点五十五分。
空港的晨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长城外特有的、混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吹得五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谭行双手插兜,站得笔直。
身后四人,一字排开。
五个人,五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出口。
“还有五分钟。”
苏轮说。
没人接话。
连平时最爱接话的完颜拈花都没开口。
七点五十八分。
远处,天际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轮廓渐渐清晰——是运输飞梭,小型的那种,通体军绿色,机身上印着联邦的徽章。
一艘,两艘,三艘……
二十几艘运输飞梭排成两列,在晨光中划过,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群低空掠过的巨鸟。
苏轮眼睛一亮:“来了来了来了!”
完颜拈花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锁定在最前面那艘飞梭上。
龚尊面无表情,但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心情。
辛羿翻开小本本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谭行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飞梭依次减速、下降、对准空港的停机坪。
七点五十九分。
第一艘飞梭的起落架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地面微微震颤。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直到最后一艘飞梭稳稳当当地停在停机坪上,引擎的轰鸣声从咆哮变成了低吟,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空港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
八点整。
谭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看向停机坪出口方向,眉毛一挑,笑了:
“来了。”
声音不大,但身后的四个人都听见了。
出口方向,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骂声。
“你他妈踩我脚了!”
“谁让你把脚伸过来的?”
“老子正常走路!你瞎啊?”
“你再骂一句试试?”
“试试就试试!你他妈——”
“行了行了,别吵了,丢不丢人?”
“你先让他闭嘴!”
“你怎么不让他闭嘴?”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十几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在里面就已经吵了一路。
苏轮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还没出来就开始喷了?”
完颜拈花嘴角微扬:
“热闹了。”
龚尊闷声道:“跟咱们差不多。”
辛羿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
“不,咱们一般是出来了才吵。他们更高效。”
谭行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听出来了。
那些声音,异常熟悉。
都在。
都来了。
八点零三分。
出口处的金属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门禁系统启动。
红色的指示灯变成绿色。
八点零五分。
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是“轰”的一声,像两扇沉重的铁门被一脚踹开,重重地撞在两边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声音在空港的穹顶下回荡,震得几只停在横梁上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
然后——
光从门里涌出来。
不是灯光,是人。
是一群少年,从门里涌出来。
他们不是走出来的。
他们有说有笑,有骂有闹,推推搡搡,挤挤挨挨,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但谭行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肩上扛着一个行军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没少塞东西。
他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痞气,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一头在草原上闲庭信步的猎豹——看着散漫,实则随时都能扑出去。
他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欠揍味道。
林东。
林东身后,人群如潮水般涌出。
二十九个人,没有一个是一样的。
有的冷如寒铁,周身三尺之内无人敢近;
有的热如烈火,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战意。
有的张扬跋扈,走路都带着“老子天下第一”的横劲;
有的内敛深沉,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不出则已,出则见血。
有的锋芒毕露,寒光逼人;
有的沉默如石,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们从门里走出来的那一刻——
空气变了。
不是夸张,是真真切切地变了。
空港平台上,原本有几个正在交接物资的后勤兵,忽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被那群少年吸了过去。
一个老兵手里的记录板掉在了地上,他都没察觉。
不是因为他们人多。
是因为他们身上的那股气势。
二十九个人,来自五个战区,二十几支不同的称号小队。
每一个人,都是各自战区千挑万选、精中选精才脱颖而出的尖子。
每一个人,都在血与火中淬过、在生与死里滚过、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
他们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七。
但他们身上的杀气和锋芒,比许多在长城上守了十年的老兵都要重。
此刻,二十九个人汇聚在一起,像二十九柄刚刚出鞘的神兵利刃,寒光交织,锋芒毕露,连空气都被割得支离破碎。
空港的风从他们身边掠过,似乎都慢了几分——不是风慢了,是那股气势太盛,连风都不敢放肆。
他们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足以让所有人侧目。
二十九个人,二十九种气质。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眼睛,都亮得不像话。
那不光有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还有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走过之后,依然选择向前、依然选择燃烧的——战意。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从无数次厮杀中杀出来的少年英杰。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绝境中拔刀,在绝望中怒吼,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年轻,但他们不稚嫩。
他们骄傲,但他们的骄傲,是用命换来的。
此刻,这二十九个人站在镇妖关的空港上,像二十九颗被点燃的星辰,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们的到来,让这座空旷的空港,忽然多了几分滚烫的少年气。
空港上,那个掉了记录板的老兵终于回过神来,弯腰捡起板子,拍了拍灰,嘀咕了一句:
“这帮小崽子……气势真足啊。”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小声问:
“队长,这些人……什么来头?”
老兵抬头看了那群少年一眼,目光复杂,有羡慕,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他沉默了两秒,缓缓吐出两个字:
“尖刀。”
年轻士兵一愣:“啊?”
老兵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群少年,看着他们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儿,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有些苦涩又有些欣慰的笑:
“联邦,薪火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