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月抬手摸了摸发髻,手指碰到梅花花瓣。她没回头:“这支是我娘给的。她说,梅花开在冬天,冻不死。”
门开了,又关上。
林默涵重新端起绿豆汤,已经温了。他慢慢喝完,碗底还剩几粒绿豆,他用勺子一颗一颗舀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窗外,雨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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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雨还没停。
林默涵锁了贸易行的门,撑开黑布伞。伞骨是竹子的,用了好些年,伞面补过两次,雨水渗不进来,但伞边往下滴水,一滴接一滴,在脚边砸出小水花。
他往盐埕埔市场走。
这个点,市场里人正多。鱼摊上,鲷鱼躺在碎冰上,鳃盖还在一张一合;肉铺的钩子上挂着半扇猪,血水滴进木盆,滴答,滴答;菜贩在收摊,卖剩的空心菜捆成一把一把,五毛钱全拿。
空气里混着腥气、泥土气、汗味,还有炸物摊飘来的油香。
林默涵在熟食摊前停下。
“切半只盐水鸡。”他说。
“好嘞。”老板娘麻利地拎起一只鸡,放在砧板上,菜刀起落,骨头碎裂的声音脆生生的。她边切边搭话:“沈先生今天这么早?”
“下雨,生意淡。”
“是呀,这雨下得烦人。”老板娘把切好的鸡装进油纸包,淋上蒜泥酱汁,再用草绳捆好,“四十五块。”
林默涵掏钱。老板娘接过去,手指在钱上抹了一下——一张纸条夹在钞票里,很薄。
“再给包鸡胗。”他说。
“马上好。”
老板娘转身时,纸条已经不见了。林默涵接过两包油纸包,草绳勒在手指上,有点疼。他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路过糕饼铺时,他买了两个绿豆椪。酥皮一层一层的,一碰就掉渣。老板娘用红纸包好,笑呵呵的:“沈先生对太太真好,天天买点心。”
“她喜欢这个。”
走出市场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打翻的蛋黄。林默涵拐进小巷,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啪嗒,啪嗒。
他数到第七个门牌,停住。
这是一间木造平房,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秦叔宝的脸已经斑驳,只剩半边胡子。林默涵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
一只眼睛在缝后看他,浑浊的,布满血丝。看了三秒,门开了。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火苗豆大,在玻璃罩里跳。空气里有霉味,还有药味,苦的。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薄被,一动不动。
“老赵。”林默涵说。
床上的人动了动,转过脸。是张消瘦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像烧尽的炭里最后一点火星。
“你来了。”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开门的老人端来一碗水,放在床头凳上,就退出去了。门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他们俩。
林默涵在床沿坐下,把油纸包放在凳子上:“盐水鸡,还有绿豆椪。”
老赵没看吃的。他盯着林默涵,盯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林默涵扶他起来,给他拍背,掌心感觉到骨头硌手。
咳停了,老赵喘着气说:“我暴露了。”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在码头,有人认出了我。我没跑,跑不掉了。他们……他们把我儿子抓了。”老赵说这话时,眼睛是干的,但声音在抖,“十岁,才十岁。他们当着我的面,用枪托砸他的腿。我听见骨头断的声音,咔一声,很脆。”
林默涵的手停在老赵背上。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影子晃了晃。
“我说了。”老赵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我说了联络点,说了暗号,说了……说了墨海贸易行。”
屋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雨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哗啦哗啦,像无数只手在抓。
“但你还没说‘海燕’。”林默涵说。
老赵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抓住林默涵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但力气很大,指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