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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陈明月,他心里一紧。她还在大稻埕的住处等他,说好了今天要一起去买布做冬衣。如果自己被捕,她也会被牵连。
必须尽快离开台北。
但胶卷还没送出去。阿坤应该已经把东西送到植物园了,但接头的同志是否安全取走?如果阿坤中途被捕,如果树洞已经被监视……
太多不确定性。
林默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鞋底取出胶卷,用油纸重新包好,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柴盒。打开火柴盒,里面不是火柴,而是一小卷透明胶带和一片剃须刀片。
他撕开衬衫内衬,将胶卷用胶带粘在内衬背面,再小心地缝回去。针线是随身携带的——作为一个经常需要改衣服掩饰身份的潜伏者,他早已学会简单的缝纫。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大亮。祠堂外传来人声,是附近居民开始一天的生活了。
林默涵从门缝往外看,确认没有异常,这才整理衣服,走出祠堂。他现在一身狼狈,需要找个地方整理仪容,更重要的是,需要确认情报是否安全送达。
他想起一个地方——龙山寺。
每个月的第一个和第三个星期二,苏曼卿都会去龙山寺上香。今天正是第三个星期二。
上午九点,龙山寺已是香客如织。
林默涵在寺外的公共水龙头洗了把脸,整理好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他买了香,随着人流走进寺内。
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他在人群中寻找,很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曼卿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祷。她今天穿了件素色旗袍,头发绾成髻,插着一支木簪。
林默涵没有立即上前。他先点了香,拜了拜,然后走到功德箱前,投了几张钞票。负责功德箱的老和尚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有心了。”
“应该的。”林默涵也合十还礼,然后看似随意地问,“师父,我想求支签,问前程。”
“施主这边请。”
林默涵跟着老和尚走到偏殿的签筒前。他摇动签筒,一支签落下。老和尚捡起,看了一眼签文,脸色微变。
“施主,这支签……”老和尚欲言又止。
“师父但说无妨。”
“是下下签。”老和尚压低声音,“签文说:夜行遇虎,险象环生,向东有路,向西逢凶。”
林默涵心里一沉。他当然不信这些,但这签文来得太巧。“向东有路”——东边,是回大陆的方向吗?
“可有化解之法?”
“施主近日宜静不宜动,宜藏不宜露。”老和尚看着他,“若心有挂碍,不如放下,方能得自在。”
林默涵沉默片刻,道了声谢,转身离开。走过苏曼卿身边时,他脚步未停,但手指轻轻一弹,一个小纸团落入她身旁的香灰盆中。
苏曼卿依然闭目祈祷,仿佛毫无察觉。但等林默涵走远,她睁开眼睛,用香拨了拨香灰,那个纸团便落入她掌心。
纸团上只有两个字:“安否?”
苏曼卿将纸团收好,起身离开。走出寺庙,她在路边买了串玉兰花,付钱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货已取,路上有狗,改走水路。”
林默涵就在不远处的一个面摊吃面,听到这话,夹面的筷子微微一顿。
货已取——情报安全送达了。
路上有狗——陆路不安全。
改走水路——要从海上走。
他低头吃面,热汤的蒸汽模糊了眼镜。透过这片模糊,他看见街对面有两个可疑的人在徘徊,目光不时扫向这边。
被盯上了。从出印刷所就被跟踪,刚才在龙山寺,对方一直在外围监视。
林默涵不慌不忙地吃完面,付了钱,起身离开。他故意朝码头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个普通的行人。
身后,那两个尾巴果然跟了上来。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林默涵突然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尾巴急忙跟上,但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堵墙,墙上有一扇木门,门虚掩着。
两人对视一眼,拔枪冲进门内。
门内是个小院子,堆着杂物,空无一人。两人正要搜索,突然听见身后“咔哒”一声——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开门!开门!”
回应他们的只有寂静。
而此时,林默涵已经从另一条巷子绕出来,回到了刚才的面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两个人一定想不到他会折返。
他在面摊坐下,又要了碗面。摊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面端上来时,摊主低声说:“先生,刚才有两个人找你,看起来很急。”
林默涵抬眼:“哦?什么样的人?”
“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穿着中山装,别着警徽。”
是昨晚那两个便衣。动作真快。
“他们说什么了?”
“就问看没看到一个戴金丝眼镜、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摊主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我说没注意。他们就往码头方向去了。”
林默涵点点头,埋头吃面。一碗面吃完,他付了双倍的钱:“不用找了。如果有人再问起我,你就说我去火车站了。”
“火车站?”
“对,火车站。”林默涵微微一笑,起身离开。
他确实要去火车站,但不是为了坐火车。火车站旁边有个货运码头,那里每天都有船只往来于台北、基隆和高雄之间。如果能混上某条货船,或许能离开台北。
但风险极高。火车站和码头现在是重点布控区域,便衣和警察一定在那里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需要另一个计划。
陈明月。
想到这个名字,林默涵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作为他的“妻子”,她是最佳掩护,但也是最危险的选择。如果他被捕,她将面临严刑拷打;如果她不配合,也会引起怀疑。
可他没有选择。情报必须送出去,而他现在的处境,已无法独自完成这个任务。
下午三点,林默涵出现在大稻埕永乐街二十七号——他和陈明月的住处。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对面的茶馆坐了半小时,观察周围的情况。
一切如常。卖豆花的小贩在吆喝,几个妇人在门口择菜聊天,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没有可疑车辆,没有陌生面孔长时间停留。
但越是平静,越可能暗藏杀机。
林默涵喝完茶,付了钱,起身朝二十七号走去。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巷,翻墙进了后院。
院子里晾着衣服,一件他的衬衫,一件陈明月的旗袍,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厨房的窗户开着,飘出炖汤的香气。
林默涵的心稍微安定了些。他轻手轻脚走到后门,刚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陈明月站在门内,手里拿着锅铲,看见他,眼睛瞬间红了,但很快恢复平静。“回来了?”她语气如常,仿佛他只是出门买菜回来晚了,“汤快炖好了,洗手吃饭。”
林默涵点点头,走进屋。陈明月关上门,落锁,还上了插销。然后她转过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我听说印刷所出事了。”她的声音在颤抖,“阿坤上午托人捎信,说让你去高雄避风头。我一直在等,等得心都要碎了……”
“我没事。”林默涵轻抚她的背,“胶卷送出去了,阿坤应该已经离开台北了。”
陈明月松开他,仔细端详他的脸,手指轻触他额角的擦伤:“这伤……”
“逃跑时撞的,不碍事。”林默涵握住她的手,“但我们现在有麻烦。我被盯上了,家里可能也不安全。你得离开,马上。”
“我不走。”陈明月摇头,“我走了,你更没有掩护。夫妻分居,会引起怀疑。”
“可你留下太危险了。如果他们抓到我,你也会被牵连。”
“那就别让他们抓到你。”陈明月拉着他走进里屋,关上门,压低声音,“我已经想好了。今晚有船去高雄,是运糖的货船,船长是我表哥的朋友,可以帮忙。”
林默涵一愣:“你怎么……”
“从你接受任务那天起,我就在想退路。”陈明月从床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两套船工的衣服、假证件,还有一些干粮和药品,“这条线我准备了半年,本来是应急用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林默涵看着箱子里的东西,一时无言。他一直以为陈明月只是组织安排的掩护,一个进步青年,有热情但缺乏经验。可现在他才发现,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了。
“船晚上十一点开,在第三号码头。我们九点出发,扮作船工夫妻上船。”陈明月快速说着计划,“证件我都准备好了,你的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应该能用。关键是离开这里,不能让尾巴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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