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一定有监视。”林默涵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果然,街角多了个修鞋摊,摊主正低头修鞋,但目光时不时瞟向这边。
“那就让他们看。”陈明月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林默涵常穿的灰色中山装,“你穿这件衣服,从正门出去,往菜市场方向走。我穿你的另一件衣服,戴上帽子,从后门出去,往反方向走。他们最多两个人,一定会分头追。无论追谁,都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太冒险了!”林默涵反对,“如果他们开枪……”
“不会的。”陈明月很冷静,“在闹市区开枪会引起骚动,他们没这个胆子。就算开枪,打中我也比打中你好。你是‘海燕’,你活着,情报才能送出去。”
“明月!”林默涵抓住她的肩膀,“听我说,你不能……”
“我必须能。”陈明月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眼神坚定,“默涵,从我们假扮夫妻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不后悔,也不害怕。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假的。”
林默涵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陈明月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然后退开,笑了:“好了,别这副表情。我们都要活着,等胜利那天,我要你明媒正娶,补我一个真正的婚礼。”
“我答应你。”林默涵听见自己说,“等胜利了,我带你回大陆,去看长城,去看长江,去看所有你想看的地方。”
“一言为定。”陈明月伸出小指。
林默涵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这个孩子气的动作,此刻却重如千钧。
晚上八点五十分,天已全黑。
林默涵穿上那件灰色中山装,戴上帽子,压低帽檐。陈明月也换上一件他的衣服,同样戴帽子,从背后看,两人身形确有几分相似。
“我数到三,一起开门。”林默涵说。
陈明月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布袋——里面是那个小木箱。
“一。”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二。”
远处有狗吠。
“三!”
门同时打开,两人冲出屋子,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消失在夜色中。
街角那个“修鞋匠”果然站了起来,他朝两边看了看,对着暗处打了个手势。两个黑影从暗处窜出,一个追向左,一个追向右。
林默涵在巷子里狂奔。他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突然停下,转身,在追兵冲进来的瞬间,一脚踢在对方膝盖上。
那人惨叫一声倒地,林默涵趁机夺路而逃。但刚跑出几步,前面又出现一个人——是另一个尾巴,他没去追陈明月,而是堵在了这里。
前后夹击。
林默涵背靠墙壁,看着逐渐逼近的两人。左边那个揉着膝盖,一瘸一拐;右边那个掏出了枪。
“陈文彬,或者该叫你沈墨,还是林默涵?”持枪的人冷笑,“别跑了,魏处长想见你。”
“魏处长?”林默涵故意问,“哪位魏处长?”
“军情局第三处,魏正宏处长。”那人用枪指着他,“走吧,别逼我动粗。”
林默涵慢慢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就在那人放松警惕的瞬间,他突然弯腰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朝对方脸上扬去。
“啊!我的眼睛!”
林默涵趁机撞开他,朝巷子深处跑去。枪声响起,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打在墙壁上,火花四溅。
他不敢停,拼命跑。前面是死胡同,但他知道那里有个狗洞——上次和阿坤踩点时发现的。他冲到墙边,趴下,从狗洞钻了过去。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枪声,但子弹被墙壁挡住了。
林默涵爬起来,继续跑。他已经能闻到河水的气味——快到码头了。
九点二十分,他到达第三号码头。
码头灯火通明,工人们正在装货。一艘中型货船停靠在岸边,船舷上写着“福星号”。林默涵在人群中寻找,很快看到了陈明月——她已换上了船工的衣服,正在和一个大副模样的人说话。
“这边!”陈明月看见他,招手。
林默涵跑过去,陈明月立即递给他一套衣服:“快换上,船要开了。”
两人钻进旁边的货堆后,快速换好衣服。再出来时,已是两个普通的船工。
“这是李副船长。”陈明月介绍,“表哥的朋友。”
李副船长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打量了林默涵一眼,低声道:“上船后待在底舱,别出来。到高雄之前,有人送饭就吃,没人送就饿着。明白?”
“明白,多谢。”林默涵抱拳。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娶了个好媳妇。”李副船长摆摆手,“上船吧。”
两人跟着他走上跳板,登上货船。底舱堆满货箱,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李副船长指了指角落:“那儿有被褥,将就一下。明早到基隆,后天到高雄。”
“有劳了。”
李副船长离开后,底舱只剩下他们两人。陈明月铺开被褥,林默涵则检查舱门是否关好。
“应该安全了。”他坐回她身边,长舒一口气。
陈明月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知道吗,刚才我往另一边跑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你被抓了,我也不活了。”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陈明月抬头看他,“我是认真的。默涵,我爱你,从你第一次教我发报那天就爱了。我知道你有妻子,有女儿,我不求名分,只求能陪着你,直到……直到不需要我的那天。”
林默涵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油灯的火苗跳动,在舱壁上投下两人相拥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陈明月轻声问:“那个胶卷,你藏在哪里了?”
“衬衫内衬里。”林默涵说,“到了高雄,我要立即联系‘老渔夫’,把情报发出去。‘台风计划’有变,我们必须尽快通知大陆。”
“嗯。”陈明月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苏姐今天在寺里给我塞了张纸条。”
“什么纸条?”
陈明月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张叛变,魏知你真名,速离。”
林默涵脸色一沉。张启明果然叛变了,而且供出了他的真实身份。魏正宏知道了他是林默涵,那么对他的追捕将不再是普通的排查,而是不惜一切代价的猎杀。
“还有,”陈明月又说,“苏姐让我转告你,‘海燕’的代号可能已经暴露,到高雄后,立即更换代号和联络方式。”
“知道了。”林默涵将纸条凑到油灯边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货船在夜色中缓缓驶离码头。透过底舱的小窗,能看见台北的灯火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林默涵靠在货箱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女儿晓棠,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她才三岁,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叫“爸爸”。如今她已经六岁了,该上学了吧?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爸爸。
他又想起妻子。离别那晚,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为他收拾行李,将女儿的照片塞进他贴身的衣袋。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等我回来。”他当时说。
“一定回来。”她这样回答。
“默涵?”陈明月轻声唤他。
“嗯?”
“我们会赢的,对吗?”
林默涵睁开眼,看着舱顶昏暗的木板,缓缓点头:“会的。一定会。”
陈明月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听着船行水声,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此刻,台北军情局第三处处长办公室里,魏正宏正盯着桌上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温文尔雅,眼神深邃。
照片旁是一份档案,封面上写着:林默涵,化名沈墨、陈文彬,代号“海燕”。
“林默涵……”魏正宏的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1947年我就该杀了你。这次,你不会再那么走运了。”
他拿起电话:“接高雄分局。对,是我。目标可能逃往高雄,全城戒严,港口、车站、所有交通要道,全部设卡。照片已经传真过去了,给我一寸一寸地搜。记住,我要活的。”
挂断电话,魏正宏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基隆港的方向,依稀可见船只的灯火。
“海燕……”他喃喃自语,“再能飞的海燕,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夜还很长。
而“海燕”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