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是袍子,人是虱子。
“谢导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赵鑫说,“他说,委屈是路,不是目的地。他拍那些片子,不是为了让人哭,是为了让人看见,委屈之后,人还怎么站起来。”
张爱玲看着他,问,“他还在拍?”
“还在拍。今年刚写完一个本子,叫《原点》。明年春天开机。”
张爱玲点点头。
“以前我比他强,现在他比我强。我现在还在看深渊,而他却已从看深渊,变为看走出来的人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加州的阳光,亮得晃眼。
“我在这个公寓住了六年了。不见人,不接电话,不写信。你知道为什么?”
赵鑫没说话。
“因为我怕看见人,看见了,就会想起那些事。想起胡兰成,想起我母亲,想起我父亲把我关起来那半年。那些事是深渊,我已经凝望太久了。再看太多,我怕我会掉进去。”
她回过头。
“你不一样。你三十二岁,带着木盒到处跑,收那些东西进去。你在建一个东西,建一个让人不掉进去的东西。”
赵鑫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
“张先生,我不知道我建的是什么。我只知道,那些东西在木盒里,我每天看着,觉得有人和我一起在走。”
张爱玲看着窗外,“那些人,你认识吗?”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槟城阿伯我不认识,永春阿婆我不认识,周伯我不认识。但他们那些东西,都在木盒里。”
张爱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书桌旁,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赵鑫。
“这个,你带回去。”
赵鑫接过来。
信封上没写字,里面薄薄的。
“这是什么?”
“我一九八零年写的。那时候第一届金像奖刚办完,有人把入围名单寄给我看。我看了,写了这几个字。写完就放进抽屉,没给人看过。”
赵鑫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后,上面只有一行字:
“袍子破了,虱子还在,但破了的地方,能看见光。”
张爱玲看着他,“你那个木盒,还放得下吗?”
赵鑫点点头,“放得下。”
他把那张信纸小心折好,放进木盒里。
第四十六样。
赵鑫走到门口,回过头。
张爱玲还站在书桌旁,没动。
“张先生,谢谢您。”
张爱玲没说话。
他微微一躬,告辞出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手里那个木盒。
四十六样了。
张爱玲写的那行字在盒底,和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挨着,和那瓣凤凰木落花挨着,和周伯那封信的复印件挨着。
“袍子破了,虱子还在,但破了的地方,能看见光。”
电梯下行。
阳光从电梯门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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