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围墙外,车队在接收到信号后,开始后撤到一公里外扎营,摆出了长期围困的架势。
电站里,紧张的气氛稍有缓解,但没人放松警惕。
夜幕降临前,陈暮召集了核心成员,说明了和高远的协议。
“太冒险了。”雷枭第一个反对,“如果他是骗我们的,如果下面那东西失控——”
“下面那东西迟早会失控。”钟摆打断他,指着监测屏幕,“它的活动频率在增加。过去二十四小时,撞击次数增加了30%。最乐观估计,它突破隔离层的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所以我们在和时间赛跑。”陈暮说,“如果高远成功,我们多一批人手,多物资,可能有办法彻底解决下面的威胁。如果他失败,雷霆之子强攻,我们同时面对人类和怪物的攻击,必死无疑。”
“这是赌博。”林玥说。
“废土上,活着本身就是赌博。”陈暮看向窗外,雷霆之子的营地点起了篝火,像黑暗中的红色眼睛,“我们赌的是,这世界上还有不想当野兽的人。”
投票。结果是七票赞成,四票反对(包括雷枭)。计划通过。
深夜,电站进入最安静的时段。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废墟的风声。
陈暮睡不着,走到屋顶。光塔在夜空下依然明亮,像一颗不会坠落的星。
影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拄着临时做的拐杖,左腿还缠着绷带。她靠在栏杆上,看着雷霆之子的营地。
“你相信那个人?”她问,没有看陈暮。
“不完全。”陈暮说,“但我相信他眼中的动摇。他见过秩序崩坏后的样子,也渴望某种……回归。”
“回归?”影冷笑,“回不去了。我们只能向前,哪怕前面是更深的黑暗。”
“所以我们需要光。”陈暮指向光塔,“哪怕只是一小束,提醒我们黑暗不是全部。”
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我下面想去哪里?”
陈暮没料到这个问题。“我……没想过。活下去,守住这里,也许……”
“那不是答案。”影转头看他,“你建了这个‘议会’,定了规则,聚集了人。然后呢?等更多人来了,等敌人来了,等下面的怪物出来了,然后战斗,死人,再战斗?循环到所有人都死光?”
她的话像刀子,剖开了陈暮一直回避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只知道,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我们会死得更快,死得毫无意义。”
“意义。”影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苦涩的药,“我在地下研究所待了四年。每天被测试、被注射、被观察。他们告诉我,我的痛苦有‘意义’——为人类进化做贡献。后来核爆了,他们死了,我活了。我的痛苦,突然就没意义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直到我爬出来,看到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看到掠夺者,看到像牲畜一样活着的幸存者,看到孩子为了一口吃的互相撕咬……然后我看到了光。七年来第一次看到人造光。那一刻我想,也许……也许痛苦可以不是为了‘进化’,而是为了不让世界变成这样。”
陈暮看着她。月光下,她脸上的疤痕清晰可见,但眼神不再冰冷,而是一种烧灼般的炽热。
“你比我更清楚‘意义’。”他说。
影摇头。“我只是更清楚‘没有意义’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愿意为了一点‘可能有意义’的东西拼命。”她看向光塔,“这束光,你的规则,那些人眼中的希望……很脆弱,一碰就碎。但正因为脆弱,才值得拼命。”
她转身,准备离开。
“影。”陈暮叫住她,“如果你有选择,你会去哪里?”
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光的地方。”她说,“或者,去让更多地方有光。”
她走了,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陈暮独自站在屋顶,看着光,看着黑暗,看着远处敌人的营火。
他知道影说得对。这一切都脆弱得可笑。一次背叛、一次强攻、一次地下怪物的爆发,就可能让一切化为乌有。
但他也知道,正因为脆弱,才必须守护。
因为如果连这束光都守不住,那黑暗就真的赢了。
而他们,这些挣扎在废墟里的、伤痕累累的、愚蠢的、固执的幸存者,拒绝让黑暗赢。
哪怕只是一天。
哪怕只是一小时。
哪怕只是,这一刻。
光还在。
他们还在战斗。
这就够了。
陈暮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转身走下屋顶。
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很多战斗要打。
还有很多夜要熬。
但黎明,总会来的。
哪怕它来得很慢,哪怕它来得满是伤痕。
但它会来。
只要光还在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