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寅时三刻。
范蠡在剧痛中醒来。不是肩上那道伤口——那处痛已经麻木了,是更深处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他费力地睁眼,发现屋里还点着一盏小灯,白先生伏在案几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账册和地图。
窗外的天色还是深青的,离天亮尚早。范蠡想坐起,才一动,浑身就像散了架似的,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他咬着牙,慢慢撑起身,靠在床头喘息。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轻微的响动惊醒了白先生。他抬起头,见范蠡醒了,忙起身:“大夫,您怎么起来了?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睡不着。”范蠡声音沙哑,“楚国使者的事,安排好了?”
“按您的吩咐,今晨会派人护送他们到边境。”白先生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另外,给墨回先生的密信已经发出,用的是隐市最快的渠道,三日内可达郢都。”
范蠡接过水,小口啜饮。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赵商人那边呢?”
“昨夜已经谈妥细节。他带来的五百石粮食、二百匹布,今早开始入库。盐场那边,先拨一千石盐给他试销,利润按八二分账。另外……”白先生顿了顿,“赵商人提出,想见见制盐的工艺。”
范蠡眼神一凛:“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工艺是陶邑机密,外人不得参观。他有些不悦,但没再坚持。”
“做得对。”范蠡放下水杯,“此人可用,但不可信。他看中的不是陶盐,是通过陶邑连接齐晋的商路。我们给他的盐,要比运往齐国的次一等。”
白先生会意:“属下明白。”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范蠡望向渐渐泛白的天际,忽然问:“海狼那边进度如何?”
“水门支架已经搭好大半,今日应该能完成主体。城墙破损处修补了三成,十天之内完成应该不难。只是……”白先生迟疑,“守军疲惫,工匠也不够。海狼将军已经连续两夜没合眼了。”
范蠡沉默片刻:“把我那份参汤送给他。另外,从今日起,参与重建的工匠,工钱再加一成。守军分四班,务必保证每个人每天能睡足三个时辰。”
“可我们的存银……”
“先用着。”范蠡打断他,“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人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白先生不再多说,记下吩咐。范蠡看着他眼下的青影,温声道:“你也去休息吧。这些事,不急在这一时。”
“属下不累。”白先生摇头,“倒是大夫您,伤得这么重,该好好养着。陶邑现在不能没有您。”
“陶邑不能没有任何人。”范蠡轻声道,“没有我,还有你,有海狼,有姜禾,有阿哑。这城不是靠一个人建起来的,也不会因一个人倒下就崩塌。”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父亲说得对,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可我想,或许我们该建的,不是一座坚固的城,而是一个……能让人们互相扶持着活下去的地方。”
白先生怔住了。他跟随范蠡五年,见过他谋算时的冷静,见过他决断时的狠厉,见过他守护时的坚韧。可此刻这个重伤未愈、在晨光中说着这番话的范蠡,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大夫,”他轻声问,“您是不是……想离开了?”
范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等陶邑稳定了,等西施和孩子安全了,我会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去吧,让我再睡会儿。”
白先生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走廊里,晨光从窗格渗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光影中,忽然觉得,范蠡或许真的累了。这五年,从琅琊盐岛到陶邑建城,从商战到兵燹,这个男人扛得太多了。
可这乱世,容得下疲惫吗?
辰时,城西工坊。
海狼果然一夜未睡,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却亢奋。水门的主体支架已经立起来了,巨大的木架构在破损的闸口上,像一副巨大的骨架。工匠们正在往上铺设木板、加固铁件。
“将军,歇会儿吧!”一个老工匠劝道,“您这眼睛都熬出血丝了。”
“没事!”海狼抹了把脸上的汗,“今天必须把主体>> --